鐵門在背后合攏，像咬斷一根骨頭。

我手里只剩手電和銅鑰匙，光源打在前方——一條再普通不過的電梯廳，鏡面墻、廣告屏、冷白燈，唯獨沒有按鍵。

可電梯門自己滑開了，轎廂里貼著一張舊海報：“哀柳村廟會，10 月 11 日，歡迎回家。”

日期是今天，右下角被人用紅筆圈出兩個小字：妹妹。

我踏進去。

轎廂地面比外面低 2 厘米，像踩進一只稍大的鞋——不屬于我的“尺寸”。

鏡面墻映出我，卻比我慢半拍：我抬左手，鏡里的我抬右手。

倒像映射，卻更像對視。

我試眨右眼，鏡里眨左眼——正常；可我同時眨雙眼，鏡里仍然只眨左眼——我右眼沒閉。

鏡面里的“我”右眼沒有瞳孔，一片灰白，像顧樵。

按鈕面板最上方亮著“30”，最下方多出一個“-1”。

沒有 1—29，也沒有 31—48。

仿佛整棟大廈只剩兩層：人間 30，地獄 -1。

我伸手想按 30，指尖剛碰到，按鈕滲出暗紅液，像生銹眼淚，沿金屬縫滴落。

液珠在半空拉長，落地前變成一粒乳牙，蹦跳兩下停在我腳背。

門牙，人類六七歲掉落。

我彎腰去撿，乳牙卻陷進地板，像被軟泥吃掉，留下一個嬰兒牙齦大小的凹坑。

凹坑迅速合攏，發出“咕嘰”一聲哺乳聲。

電梯門合攏，沒有上行，也沒有下行——失重感卻來了，胃往喉嚨頂，像被撈起又按回水里。

顯示屏跳數字：30→29→28……可按鈕板沒有 29，數字卻繼續往下跑：15→7→3→0→-1。

每跳一層，轎廂天花板就滴下一滴奶白色液體，落地成小小腳印，朝我走來。

第七步時，腳印停，液體回縮，凝成一只巴掌大嬰兒，沒有五官，只有一張嘴，嘴里叼著那根銅鑰匙。

嬰兒仰頭，發出貓叫：“喵——”聲音落，電梯驟停。

-1 層光亮起。

門不開，鏡面先開——像衣柜左右拉開，里面漆黑，卻有光打在我背后，把影子推進鏡里。

影子回頭，對我笑，嘴唇開合：“妹妹，別把媽媽吵醒。”

我背脊發涼，卻同時感到莫名安全，像回到被包裹的液體里。

我抬腳想走出電梯，鏡面“我”卻伸手攔住，掌心寫一行血字：“外面是廟會，穿上我，再出去。”

她脫下紅外套，遞給我——那外套我在棺材里見過，胸口繡“林知返”。

我遲疑，鏡里突然傳出老段聲音，貼著耳骨：“別穿！

穿了就回不來！”

聲音落，鏡面“我”背后亮起一盞紅燈籠，寫著“回家”。

貓叫再響，嬰兒叼鑰匙爬向燈籠。

我一把抓住鑰匙，轉身狂按“30”。

按鈕陷進面板，像按進一塊生肉，軟而溫熱，脈搏跳在我指腹下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節奏與我心跳錯位，卻與樓下鐵鏈墜落聲同步。

電梯驟升，數字狂跳：-1→0→7→15→30。

每跳一層，鏡面“我”就近一寸，最終貼在我背后，像一件脫不下來的外套。

30 層到，門開。

我沖出去，卻一腳踩空——地面比轎廂低 20 厘米，像跳進一個坑。

我跪地，鏡面“我”仍站在電梯里，穿回紅外套，對我揮手，嘴唇開合：“替我看著媽媽。”

電梯門合攏，最后一瞬，她抬起右眼——沒有瞳孔，一片灰白，像顧樵。

我趴在地上，手電滾遠，光圈里出現一雙腳，穿工地膠鞋，褲腳沾水泥渣。

鋼尺伸到我下巴，輕輕抬起——顧樵的聲音從頭頂落下，啞而溫柔：“骨相沒長歪，可以換。”

我喘口氣，把銅鑰匙握得死緊：“換什么？”

他答非所問，伸手拉我起身，掌心寫滿紅字，全是“林”。

“先量身高，”他說，“量完，就知道你為什么本能地往 30 層以上跑。”

他轉身，領我走向走廊盡頭——那里有一扇門，門牌號 49，卻貼在 30 城墻上。

門縫透出暖黃燈，像舊式燈泡，也像產房。

我回頭，電梯顯示屏己暗，只剩一行小字慢慢浮現：“歡迎回家，妹妹。”

我抬腳跟上去。

鞋底踩到什么東西，低頭——是那顆乳牙，本該留在-1 層，卻完好躺在我腳邊，牙面刻著一行微雕：“167 48 小寶”——我的身高，體重，乳名。

乳牙背面，有一滴干涸血淚，形狀像**。

我把牙放進口袋，聽見自己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節奏終于與樓層按鈕同步：30、30、30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