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李建華、肖西西的小學和中學都是在同一所學校念的，算是某種意義上的青梅竹馬，但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歲月當中，我并不認識他們。

這大概也是由于我們小學初中的人口密度都頗高導致的。

蘇北是窮地方，需要靠生孩子來抵御許多未知的風險，到了我們這一輩，正趕上了人口密度由盛轉衰的最后一波熱潮。

我們所在的縣城里最好的也是最大的這所高中，一個年級組就30個班，一個班80多人，攏共上萬名學生。

我所在的22班就有85個性格各異的學生，什么概念呢，哪怕是上課的時候，從后門溜出去幾個同學，班上依舊是人滿為患，正在上課的老師也很難發現少了幾個人。

在這個人數多到堪稱是江湖的地方，就算是每天認識一個同學，到畢業那天也堪堪能認識五分之一的人。

所以，即使是兩個人身處同一所學校，能認識并叫出對方名字的這件事，都己經是莫大的緣分了。

而我則是莫名其妙地交了兩批朋友。

其中一批朋友，是我們這一代縣城青年里，最早燙頭的一批高中生，我與他們交往的種種事跡里，令我難以忘懷的，還要數他們抽煙的時候，我站在廁所門口替他們站崗。

人數過多的學校的廁所，就像是農村戶外廁所的放大版，能同時容納幾十個學生同時方便。

與農村旱廁久旱逢甘霖不同的是，學校的廁所每隔幾十秒就有水沖刷下來，像是瀑布一樣，轟隆而來，卷走塵與土。

這樣的地方，最適合的事情不是釋放那久久難以釋放的自我，而是抽煙。

尤其是冬天，人頭攢動，升騰出的熱氣與香煙裊裊混雜一起，不分你我，就更加適合早熟的學生叼著煙在那里吞云吐霧。

我不抽煙，甚至也不喜歡上廁所，我很能憋。

但我會站在廁所前向外張望，有老師模樣的人來，我就會一陣猛烈咳嗽，廁所里的人，尤其是我的那些朋友們聽到，就會立刻掐滅香煙，扔入池中。

老師進來見一無所獲，就自己方便了一會，落寞走開。

而朋友們出來就會喜笑顏開，拍著我的肩膀，稱贊我這個二哥有鷹的眼睛。

這時，便是我在這群朋友之中，最能體現價值的時刻之一。

他們管我叫二哥，當時我不懂二哥在蘇北土話當中，還有一層隱隱的諷刺意味在，村里那有些癡傻，終日無所事事的小伙，被大家稱作二哥。

那時候我不懂這些，只覺得高興，以為二哥二哥，比我大的自然就只有大哥了，便欣然接受了這個稱呼。

我驕傲地把這件事講給媽媽聽，倒是把她氣得夠嗆。

另外一批朋友截然相反。

他們是老師喜歡的好學生，更首接了當些的，就純粹是老師的孩子，他們成績不一定是最好的，但一定是不壞的。

班主任就連批評他們都帶著一種含糊粘連的親近和友善。

我同他們在一起常常討論**、作業以及其他好學生應該思慮的事情，總之，我們一同做的都是一些正派的，符合對好學生預期的事情。

兩批朋友、正邪雙方我都是不咸不淡，不痛不*、不近不遠地交往著。

我會在最后一節課翹課，和早早燙了頭發的朋友們去賣瓶子、吹**。

又會在放學時候，跟好學生們順路走上一段，討論討論老師與課業。

倘若旁人看了我的一天，也會有些納悶我是否有些性格**。

久而久之，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，是好學生還是壞學生，甚至就連我的成績，都是中等模樣，在2000多人當中的西五百名徘徊，這并不是中等偏上的成績，畢竟1000名以后的學生就連高中都上不成。

我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，我是中間地帶模糊不清的灰色。

有時候會覺得，我同他們做朋友，好像就是為了證明我在這個世界上有朋友。

我的最終目的，好像就是為了掩飾我不是世界上最孤僻的那一類人。

這樣說未免有些涼薄，但的確是我很長一段時間的真實想法。

我本來以為，我的學生時代就會這么的在人潮洶涌當中熱鬧而又孤獨的消逝了。

但還好，這所位于蘇北的初中很大，房屋老舊、舉架高昂，操場常常塵土飛揚，還好屋外的陽光時常燦爛，足夠承載并照亮2000多個形狀各異且又都正在16歲那年的青春年少。

所以，即使是再與眾不同的片樹葉，都能在這里，找到至少兩片大致相似的脈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