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野記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景象。

六只腐爛的手同時刺穿戰術背心，指甲里嵌著前幾個受害者的皮肉。

那個被他從超市廢墟里救出來的女人，正抱著他所有的物資奔向遠處噴著火焰標志的裝甲車。

她甚至沒回頭看一眼正在被分食的救命恩人。

劇痛從腹部炸開時，程野突然想笑。

在人性比喪尸腐爛得更快的末日里，他居然還會犯這種低級錯誤。

黑暗吞噬意識的最后一刻，他對著鉛灰色的天空無聲地說了句話。

不是祈求來世，而是最惡毒的詛咒——但愿那些背叛者活得足夠長，長到親眼看見自己所愛之人變成怪物。

劇痛突然被按了暫停鍵。

程野猛地睜開眼，刺目的陽光讓他條件反射地摸向腰間**——卻只抓住一團柔軟的棉被。

他觸電般坐起身，乳膠床墊隨著動作微微下沉，床頭電子鐘顯示著猩紅的數字：07:15。

五月的陽光透過米色窗簾，在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
窗外傳來豆漿鋪的叫賣聲，樓下***校車正在播放走調的《鈴兒響叮當》。

程野的呼吸凝滯了。

他跌跌撞撞沖進浴室，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。

沒有從眉骨劃到顴骨的疤痕，沒有因長期失眠導致的眼瞼抽搐，這是災難爆發前的自己。

顫抖的手指撫過光滑的脖頸，那里本該有個被撕咬留下的窟窿。

玻璃杯落地的脆響驚醒了恍惚中的程野。

他看著地上西濺的碎片，每一塊都折射著不同角度的陽光，真實得令人戰栗。

手機屏幕突然亮起，社交軟件彈出程小雨的消息："哥，我通宵做完實驗了！

你答應我的小龍蝦別想賴賬~"配圖是實驗室里比著剪刀手的**，女孩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卻笑得燦爛。

這張照片像燒紅的鐵鉗夾住程野的心臟。

在前世的記憶里，十二天后，妹妹會在醫學院實驗室變成第一批變異體，用那口整齊的白牙咬穿導師的喉嚨。

水龍頭開到最大，程野把臉埋進冰冷的水流。

刺骨的寒意中，前世記憶如暴風雨般襲來：第三人民醫院急診室的首個"狂躁癥患者"，36小時后被污染的城市供水系統，72小時全面中斷的通訊網絡..."咳咳...嘔！

"鏡面上突然濺開幾滴鮮紅。

程野這才發現自己的牙齦正在滲血，喉嚨深處泛著鐵銹味。

他盯著洗手池里漸漸暈開的紅色，突然想起末世第三個月那個暴雨夜——當他切開那個**犯的喉嚨時，噴濺的血跡在雨水沖刷下也是這般模樣。

鏡面突然浮現蛛網般的裂紋。

程野的拳頭還抵在上面，指關節滲出的血珠順著裂紋蜿蜒而下，像某種詭異的預言。

他看著鏡中自己扭曲的倒影，低笑聲漸漸變成嗚咽，最后歸于可怕的平靜。

"三天。

"程野對著破碎的鏡面說，聲音嘶啞得像生銹的鋸子，"這次不會重蹈覆轍。

"軍用**從衣柜暗格取出時，刀鞘上的磨痕讓他動作微頓。

這把陪伴他五年的老伙計，現在還未曾嘗過血的味道。

程野緩緩抽刀出鞘，鋒刃在晨光中泛起藍汪汪的寒光，映出他眼底翻涌的黑暗。

書桌抽屜被粗暴拉開，瑞士軍刀靜靜躺在票據堆上。

刀柄"CY&XY"的刻痕讓程野左肋隱隱作痛——那里本該有道十厘米長的疤。

末世第二個月，刻字的女人為半箱罐頭把他推向喪尸群。

軍刀劃出拋物線墜入垃圾桶，驚動了窗外樹上的麻雀。

程野己經打開筆記本電腦，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。

文檔里迅速列出的清單越來越長：- 高熱量食品（壓縮餅干、巧克力、軍用罐頭）- 凈水設備（便攜濾水器、次氯酸鈉片、蒸餾裝置）- 醫療物資（抗生素、縫合包、**注射液）- 武器（消防斧、復合弓、開刃唐刀）打印機吞吐紙張的聲響中，程野突然停下。

他拉開窗簾，晨光如洪水般涌入。

樓下的年輕母親正彎腰給小女孩系鞋帶，街角早餐攤蒸騰的熱氣模糊了排隊人們的笑臉。

遠處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朝陽，像無數面燃燒的鏡子。

這個即將崩塌的世界，此刻依然美好得令人心碎。

程野深吸一口氣，拿起手機撥通通訊錄最底部的號碼。

等待音響起時，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小指——那里少了末世里被切掉的第一節指骨。

"喂，老陳？

"程野盯著墻上開始走動的掛鐘，分針比手機時間慢了七分鐘，"郊區那個帶地下室的倉庫，我現在就要租。

現金交易，今天中午前清場。

"電話那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，老陳啞著嗓子問："突然要倉庫干啥？

你公司不是做...咳咳...做軟件的嗎？

""團建物資。

"程野面不改色地撒謊，眼睛掃過程小雨的合照，"順便，你認識*****的嗎？

要真家伙。

"掛斷電話后，程野最后看了眼手機屏保——去年公司團建時在黃山拍的云海。

照片里他摟著當時還是女友的許顏，兩人笑容燦爛得刺眼。

云霧在山間翻涌，像未知的命運般不可捉摸。

而現在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七十二小時后，真正的血色云海將吞噬整座城市。

打印機吐出最后一張紙：《末日生存守則（最終修訂版）》。

程野把它折好塞進皮夾，玻璃碎片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悲鳴。

當他跨過滿地狼走向門口時，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把出鞘的黑色長刀。

這次，他不會相信任何人。

除了手里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