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虞永徽三年，暮春。

秦淮河的雨絲裹著脂粉氣，撲在蘇硯補丁摞補丁的青衫上。

他蹲在“醉仙居”畫舫碼頭，用炭筆在破木板上寫“代筆書信，一文錢百字”，眼睛卻盯著船頭懸掛的“士族雅集，寒門免進”燈籠——那燈籠穗子上的金絲，夠換他三晚宿錢。

“喲，這不是蘇落第嗎？”

油膩的男聲從身后傳來。

蘇硯不用回頭也知道，是揚州士族子弟王富貴，腰間掛著的和田玉貔貅晃得人眼疼。

半月前，這人曾把他的科舉答卷扔進茅廁，理由是“見不得寒門蹭考場靈氣”。

“王公子今日不逛勾欄，改逛詩會了？”

蘇硯頭也不抬，炭筆在木板上畫出個齜牙咧嘴的貔貅。

“本公子要與李修遠公子共商國策。”

王富貴故意把“國策”二字咬得極重，“倒是你，不如幫我抄份《孝經(jīng)》，回去給老夫人墊腳——她房里的波斯地毯，可比你這破木板軟和多了。”

圍觀百姓低笑。

蘇硯擦了擦木板，忽然抬頭：“《孝經(jīng)》？

巧了，**昨日剛抄過《二十西孝》，其中‘郭巨埋兒’一節(jié)，特別適合王公子——不如我給你講講？”

王富貴臉色一變。

他娘最忌諱別人提“埋兒”這種不吉利的事，前日剛打死一個說錯話的丫鬟。

“你……王公子讓讓，別擋了寒門士子的財路。”

清脆的女聲從畫舫傳來。

蘇硯抬眼，只見二樓帷幔半掩，露出一截戴著鎏金護甲的手指，正撥弄著案上的青銅香爐。

那護甲上刻著纏枝蓮紋，是士族貴女的標(biāo)配。

“林姑娘！”

王富貴立刻堆笑，“這寒門小子口出狂言，我怕他沖撞了詩會……詩會若連不同聲音都容不得，才是真的沖撞了斯文。”

女子打斷他，“蘇公子，可敢上來一試？”

蘇硯挑眉。

這“林姑娘”口氣不小，敢在士族扎堆的地方替寒門說話。

他掃了眼王富貴鐵青的臉，抓起木板起身：“有何不敢？

不過丑話說在前頭——**的詩，可能不太合某些人的胃口。”

畫舫二層，二十七位錦衣士子齊刷刷望來。

首座的李修遠搖著折扇，扇面上“士為天下先”五個朱砂字刺得人眼疼：“蘇硯，你若能作出一首貼合‘春愁’的詩，本公子替你付一年束脩。

若不能……就把名字刻在夫子廟的石龜上，供人踐踏如何？”

蘇硯接話，目光落在案頭的澄心堂紙上，“不過在那之前，能否勞煩李公子換張普通紙？

**的字怕臟了這金貴東西。”

“你！”

李修遠拍案而起，卻被“林姑娘”抬手制止。

她推過一卷普通黃紙：“請吧，蘇公子。”

狼毫在硯臺里轉(zhuǎn)了三圈，蘇硯忽然蘸飽濃墨，在紙上筆走龍蛇：天街小雨潤如酥，草色遙看近卻無“好一句‘草色遙看近卻無’！”

左側(cè)寒門士子驚呼，卻被士族子弟瞪了回去。

蘇硯不管，繼續(xù)寫下第二句：最是一年春好處，絕勝煙柳滿皇都李修遠盯著詩稿，忽然冷笑：“這詩雖好，卻非你原創(chuàng)。

我曾在《前朝詩抄》見過！”

“哦？”

蘇硯挑眉，“不知是何朝何代哪位詩人所作？”

“你……”李修遠語塞。

他根本沒看過什么詩抄，不過是信口胡謅。

“既然說不出，那就愿賭服輸。”

“林姑娘”伸手，“李公子的束脩，我替蘇公子收下了。”

李修遠鐵青著臉，甩袖離去。

王富貴想跟著走，卻被蘇硯攔住：“王公子且慢——**忽然想起，《孝經(jīng)》里還有‘身體發(fā)膚，受之父母’一節(jié)，奉勸你以后少在街頭撒野，免得被人打斷腿，愧對列祖列宗。”

王富貴臉色煞白，踉蹌著退下畫舫。

“林姑娘”忽然輕笑：“蘇公子倒是快人快語。”

蘇硯轉(zhuǎn)身，這才看清她面容——蛾眉微蹙，眼尾上挑，耳墜著東珠，正是揚州士族之女林挽月，傳說中女帝蕭明燭的遠房表妹。

“林姑娘為何幫我？”

他首言。

“不為別的，”林挽月?lián)芘銧t，青煙在她指間纏繞，“只是想讓某些人知道，這大虞的朝堂，不該只有一種聲音。”

她忽然壓低聲音：“聽說女帝陛下近日要微服巡視江南，蘇公子若想出頭……不妨多寫些‘有意思’的詩。”

蘇硯心中一動。

原主記憶里，蕭明燭**三年，推行新政卻阻力重重，民間流傳她“**如麻剜去反對者眼珠”的傳聞。

“謝林姑娘提醒。”

他拱手，瞥見她袖口露出的半幅龍紋刺繡——那是皇室才能用的“九爪蟒”紋樣。

林挽月轉(zhuǎn)身時，一枚玉佩從袖中滑落。

蘇硯拾起來，只見正面刻著“明”字，背面是只振翅欲飛的鸞鳥。

“此物……不過是個玩物。”

她一把奪過玉佩，“蘇公子莫要多問。

記住——三日后的“洛下詩會”，莫要遲到。”

畫舫緩緩離岸。

蘇硯望著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市井流言：林挽月曾在女帝壽宴上獻《女戒》改編版，被蕭明燭當(dāng)眾撕毀，罵作“婦人之見”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他摸了摸懷里的詩稿，“或許，這就是接近那位女帝陛下的第一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