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三月，細雨如織。

烏蓬船緩緩劃過黎溪鎮的水巷，船篷下是老者低低的咳嗽與女兒家的細語輕笑。

石橋上行人打著油紙傘，腳邊的雨水濺濕了灰色布履，檐角滴水，一滴一滴，落入河中，又似落入一幅古畫中，泛開青**紋。

黎溪鎮，一座養在江南水氣里的小鎮。

白墻黛瓦，樓屋依水而建。

小巷深深，青石板路兩旁是茶肆、染坊、香鋪和小酒樓，一樓多掛紅燈籠，二樓臨窗植著翠竹。

晨霧未散，炊煙就從后巷升起，裹著湯羹米粥的香氣，在雨霧中氤氳不散。

林風蹲在巷口樹下，衣衫微濕，小小的身子挺得筆首。

他才七歲，眉眼間己有幾分少年英氣。

手里提著一串剛出鍋的糖藕，冒著熱氣，他卻沒立刻吃，只靜靜望著前頭雨里悠悠而行的烏篷船出神。

“風兒，快進來，雨濕了身子要感冒了。”

林母掀簾喚他，聲音溫和。

屋檐下是林家的小院，一方天井，兩間廂房，藤蘿垂落，正值花未開時。

林母坐在窗前繡花，繡的是一只梅花雀，羽色淡紅，針腳極細，繡線像要飛起。

林父在隔間批改學生詩卷，偶有朗聲念讀，院中靜謐溫潤，一如這個不被外界紛擾的小鎮。

這一切，在一個雨夜被打破。

夜色沉沉，天陰如墨，風帶著濕冷掠過河面，將水巷吹得波痕細碎。

林風己入睡，卻被一陣細微的嬰兒啼哭喚醒。

他翻身坐起，側耳聽了片刻，又披上布衣，悄悄下了床。

雨仍在下。

小院北墻的籬落薔薇花下，不知何時多了一只竹籃。

林風怔怔地站在廊下，看那竹籃在雨水中幾近濕透，隱隱傳來嗚咽。

雨聲大作，他顧不得許多，赤腳沖進雨中。

籃中，是個還裹著被褥的小嬰孩，面頰凍得微紅，睫毛結著水珠，正緩緩啼哭。

林風小心抱起她，沉甸甸的重量令他心跳一滯。

他還記得那一刻，孩子睜開了眼，烏黑澄澈，在雨夜中似一束星光。

他抱著孩子沖進屋時，林母驚得手中繡針都掉落。

她趕忙將孩子接過去，用熱布包裹，在爐邊烤暖，小心擦凈她的額頭和手指。

林風站在一旁，一動不動，臉上還掛著未干的雨珠。

林母看了林父一眼，林父知妻意， 點點頭。

遂決定收養這個嬰兒，取名“籬落”，寓意“籬下安居，落花有依”。

籬落，從此便留在了林家。

林母將她小心喂養，林風每日清早替她折洗布巾，兌米粉糊粥。

他年紀雖小，心思卻細，有時甚至不肯離她一步。

“她哭的時候你最在意。”

林母打趣。

林風點頭，伸指逗她笑。

他最喜歡看她甜甜的笑。

有時她還會握住他的手指不放，軟軟的小手攥著，仿佛把自己整個世界都托付了過來。

窗外雨落不斷，青石板街道水色淋漓。

屋檐下，燈火微黃，林風靠在搖籃旁，只靜靜望著她。

他想，也許長大后，他要一首守著她。

只是那時他還年幼，并不明白，命運從不平順，幸福的安穩，往往不過是風雨來臨前的一場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