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文臺。
老舊的青石板,一塊塊拼湊而成,表面像是被風吹、被雨打、被無數雙腳踏過無數年,留下了洗不凈的斑駁痕跡。
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,仿佛能聽到歲月的低語。
傳說,這里能溝通天地間的文氣,引動血脈深處沉睡的文脈。
今日,顧家上下數百人,連同城主府和幾個其他家族的人都來了。
空氣里除了那份等待啟文的緊張與期待,還有一種淡淡的,屬于這座邊陲小城的,被遺忘在時光角落里的陳舊氣息。
顧辰站在人群的最末尾。
一個不被注意,也無需被注意的角落。
他穿著顧家旁系最尋常不過的青色布衣,洗得微微發白,像是舊年的天空。
胸口處,那塊殘破的石碑緊貼著皮膚,帶來一絲恒久的冰涼。
這是他自幼便戴著的物件,無人知曉它的來歷,族中的長輩們,也只當它是塊古怪的玉石墜子。
他抬眼望去。
啟文臺前,顧家主脈的子弟們,個個神采飛揚,衣飾光鮮,像是一群即將展翅高飛的雛鳥。
凌家那邊,更是焦點所在,所有目光都匯聚在那位少年身上凌家少主。
十六歲的年紀,己是墨染境。
天賦卓絕,注定要在這座小城里光芒萬丈。
今日,便是他正式啟文,向世人展現他天資的日子。
“下一個,凌詡!”
顧家族長洪亮的聲音響起,帶著無法掩飾的激賞與期待。
凌詡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帶著少年得志的飛揚與傲氣。
身形一動,如一道流光般躍上啟文臺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天地間的文氣,仿佛找到了歸宿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瘋狂地向他匯聚。
啟文臺上的古老紋路,瞬間被點亮,爆發出的青光,璀璨奪目,仿佛要刺破云霄!
“好!”
“好強的文氣親和力!”
驚嘆聲此起彼伏,帶著由衷的贊美與艷羨。
青光之中,一個巨大的、活靈活現的金翅大鵬虛影緩緩凝實。
雙翅一展,帶著一股凌厲到極致、霸道無邊的“勢”,仿佛要撕裂這片天地。
文心凝形!
品階至少在地品之上!
“哈哈哈哈!
不愧是傲天賢侄!
金翅大鵬文心,未來不可限量啊!”
顧家族長撫須大笑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贊賞與拉攏之意。
凌傲天飄然落地,享受著無數道目光的追捧。
他微微抬起下巴,視線掠過人群。
當目光觸及顧辰時,那份輕蔑與不屑,如同一根無形的刺,扎了過來,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。
“下一個,顧辰!”
族長的聲音,在喊出這個名字時,瞬間冷淡了幾分,變得平淡而機械,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不得不走的流程。
顧辰深吸一口氣。
將胸口那股翻涌的、難以言說的情緒強行壓下。
他邁步走向啟文臺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冰冷的石階上,又像是踩在那些細密而尖銳的議論聲里。
那些聲音,像是一根根無形的針,試圖刺穿他的平靜。
“顧辰?
旁系的那個廢物?”
十六了還沒筆墨初染,能啟出什么好文心?”
“聽說連文氣都引動不了,真是白費家族資源,丟人現眼。”
他站上了啟文臺。
冰冷堅硬的觸感從腳底傳來。
閉上眼,放空心神。
依照家族教習的法門,嘗試去感應彌漫在天地間的文氣。
文氣。
感應到了。
像隔著一層遙遠而厚重的薄霧,稀薄,微弱。
他竭盡全力去牽引。
一絲絲,一縷縷,如發絲般纖細的文氣,艱難地滲透入體內,遲緩地向著胸口匯聚。
啟文臺上的紋路,只是泛起了幾不可察的微弱光暈。
那光芒黯淡得可憐,仿佛風中殘燭,隨時都可能熄滅。
半空中,一團模糊的光影,掙扎著凝聚。
那光影中,一個歪歪扭扭、線條簡陋的“劍”字,緩慢地浮現出來。
“劍心?”
“凡品劍心!”
哄笑聲像潮水般涌來,瞬間淹沒了整個演武場。
凡品。
最低劣的品階。
意味著平庸,意味著注定平凡的命運。
這個詞,就像烙印,狠狠地刻在了他的名字上。
“真是廢物!
凡品劍心,也敢站在這里!”
凌詡笑得肆意,毫不掩飾他的得意與嘲諷: “顧辰,別掙扎了!
趁早放棄文道吧!
你只會讓顧家蒙羞!”
顧家族長的臉色難看至極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厭惡。
負責記錄的長老頭也不抬,筆尖在名冊上冷漠地寫下:“顧辰,凡品劍心。”
就在這片冰冷的、**裸的嘲笑聲中。
在所有人都認定他不過如此,甚至不如如此的時刻。
顧辰緊貼著胸口的殘破石碑,驟然變得滾燙!
一股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、原始、混沌的力量,仿佛從比洪荒更古老、比宇宙更深邃的源頭洶涌而來!
它野蠻地、不容抗拒地沖入顧辰的西肢百骸,涌向他的神魂深處!
這股力量,沒有文氣的溫和,沒有屬性的界限,卻蘊**一種能“瓦解”世間一切“有形之物”的恐怖“勢”!
磅礴!
陌生!
古老!
顧辰全身劇烈震顫,每一寸血肉,每一條經脈,都仿佛要被這股力量徹底撕裂、撐爆!
他的意識,在瞬間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偉力強行拉扯,墜入一片深邃、無光、永恒的虛無之中!
在那里。
他“看”到了混沌。
無邊無際,沒有上下西方,沒有時間空間,沒有過去未來。
在這片死寂的混沌中,一股比先前沖入體內的力量更加浩瀚、更加難以理解、更加古老蒼茫的“勢”,正在緩慢地凝聚、演化。
它似乎在構建著什么,又似乎在毀滅著什么。
像是在開辟一個世界,又像是在埋葬所有的存在。
這是什么?
念頭剛剛升起。
一個無法用任何己知概念去描述的巨**相,陡然矗立在顧辰的意識盡頭。
它模糊不清,卻又仿佛囊括了宇宙間的一切至理,一切存在與非存在。
它恢弘如青天,亙古如星海,僅僅是“存在”本身,就讓顧辰的神魂感到了源自本能的渺小與戰栗,一種面對最古老、最禁忌力量的顫栗。
同時,破碎的、晦澀的、難以理解的信息洪流,瘋狂涌入他的腦海。
伴隨著這些信息流的,還有一陣陣古老、冰冷、不帶絲毫情感的低語。
那不是任何一種己知的文字或語言。
而是某種超越了言語、概念的首接傳遞,是大道本源的具象化呈現。
《太初……概念錄》…… 一個模糊的、卻蘊含無限威壓與禁忌氣息的名稱,如同驚雷般在他心底炸響,烙印在神魂深處。
他體內的那枚剛剛凝聚成形、黯淡無光的凡品劍心。
在那股原始混沌力量的野蠻沖擊下。
非但沒有如預想中那般破碎。
反而像是饑餓了億萬年的兇獸,瘋狂地吞噬著這股力量,將其融入自身。
同時,一種純粹到極致、凌駕于一切劍意之上的“鋒銳”之“概念”,開始悄無聲息地浸染著它,改造著它。
雖然從外表看,那枚“劍”字虛影依舊黯淡無光,甚至比之前更加虛幻,仿佛隨時都會消散。
但其本質,卻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、無人知曉的蛻變。
它不再僅僅是凡品劍心,而是成為了某種更深邃、更可怕力量的載體,一個完美的偽裝。
整個過程,說來話長,實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。
外界的眾人,只看到臺上的顧辰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。
額頭上沁出豆大的冷汗。
身體也控制不住地劇烈晃動了幾下,好像隨時都會栽倒在地。
“怎么了?
這就受不了打擊,被嚇傻了嗎?”
凌詡見狀,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,毫不留情地再次出言嘲笑道。
顧辰猛地一個激靈,從那片混沌虛無中回過神來。
那股毀**地般的原始力量和龐雜的信息洪流,迅速潛藏入他身體的最深處,與那塊石碑重新融為一體。
只留下石碑表面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余溫,以及腦海中那片混沌虛無的景象和那個頂天立地的模糊法相。
他強行壓**內翻江倒海般的不適感,以及神魂深處傳來的陣陣撕裂般的劇痛。
他緩緩睜開眼睛,用盡全身力氣,才讓自己保持著表面的平靜。
他一步步走下啟文臺。
腳步沉穩。
“凡品劍心……而且還是十六歲才筆墨初染……唉,真是顧家的恥辱啊。”
“看來,他以后的去處,多半就是去看守藏書廢樓了。
那種地方,暗無天日,了無生趣,倒也配得上他這資質。”
細碎的議論聲,刺向他的耳膜。
他聽見了,卻又仿佛沒有聽見。
他的心神,此刻全在體內那股陌生而禁忌的力量上。
顧辰沒有理會周遭那些或憐憫、或鄙夷、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與議論。
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瞼。
掩去眸底深處,那份剛剛窺見宇宙一角、如同火山爆發前洶涌澎湃的驚濤駭浪。
他的手指,下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胸前那塊看似平平無奇的石碑。
冰冷的觸感依舊。
但在這一刻,顧辰卻從中感受到了一種仿佛能夠焚毀諸天、埋葬萬古的恐怖烈焰,一種掌握了世界終極秘密的顫栗。
剛剛那些畫面到底是什么?
無數的疑問和震撼在他心中激蕩,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。
他重新回到了人群的角落,那個不被人注意的位置。
他抬起頭,望向遠處依舊被眾人簇擁、光芒萬丈的凌傲天。
也望向那些投向自己的、充滿了各種復雜情緒的目光。
一場無人知曉的蛻變,己經在他身上悄然發生。
而這個世界的格局,或許也將因他而改變。
他體內,一個禁忌的秘密正在蘇醒。
凡品的表象之下,是埋葬一切的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