誅仙劍穿透胸膛的剎那，我竟在師尊眼底看到一滴淚。

那滴淚懸在他清冷如月的下頜，折射著渡劫天雷的紫光，像顆裹著糖霜的毒藥。

劍鋒攪碎金丹的劇痛中，我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初見時，他說修仙之人最忌動情的樣子——廣袖當風立于云海，眉間朱砂比三清殿的琉璃瓦還要冷。

"懷真，你便是為師最后一道塵緣。

"霜雪般的嗓音刺入耳膜，我望著貫穿胸口的本命劍，劍氣里還殘留著昨日親手為他溫的梨花釀香氣。

原來這些年他教我御劍的手勢是真的，贈我的劍穗是真的，唯獨說要帶我共登仙途是假的。

喉間涌上的血沫堵住所有質問，意識消散前最后看到的，是師尊摘下我束發的青玉簪。

他說過這是師祖傳下的寶物，待我結嬰之日便......"蘇小蠻！

發什么呆？

"清脆女聲劈開混沌，我猛地睜開眼。

檀香混著春日杏花撲面而來，玄色衣擺上的銀線云紋在陽光下流淌，凌霄尊者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懸在我眉心三寸。

不對！

我踉蹌后退半步，后腰撞上青銅香爐。

胸前異樣的重量隨著動作晃了晃，垂落的青絲掃過鎖骨——這不是我及冠那年削去的長發！

寬大弟子服下隱約可見的曲線，還有這雙**得能掐出水的手......"天吶小師妹，你流鼻血了！

"斜刺里沖出的粉裙少女用手帕捂住我鼻子，我盯著她云鬢間晃動的銀鈴鐺，記憶如驚雷炸開。

百年前拜師大典，五師姐林清歌就是這么咋呼呼地給我止血，彼時我初入山門緊張到同手同腳，惹得師尊蹙眉說了句"愚鈍"。

"莫動。

"清冷聲線裹挾劍氣拂過耳際，凌霄尊者并指點在我頸側。

熟悉的龍涎香混著松雪氣息籠罩下來，我渾身僵首地看著那張百年未變的容顏：眉間朱砂艷得驚心，薄唇抿成淡漠的線，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與誅仙那日分毫不差。

指尖觸及皮膚的剎那，前世記憶裹著血腥氣翻涌而上。

我猛地拍開他的手，力道大得震碎腰間玉佩："別碰我！

"全場嘩然。

正在接受點化的新弟子們齊刷刷轉頭，幾位長老的胡須翹得老高。

林清歌倒吸冷氣拽我衣袖："你瘋啦？

這可是凌霄尊者！

"我當然知道他是誰。

三百年前將我撿回玄霄宗的師尊，手把手教我引氣入體的師尊，在月夜桃林說"懷真天賦異稟"的師尊。

也是昨日為證無情道，用我親手鍛造的誅仙劍剖出我金丹的師尊。

"有意思。

"凌霄尊者垂眸看著泛紅的手背，廣袖輕振間，碎裂的玉佩殘片懸浮成星圖。

我盯著他腰間晃動的劍穗——青絲纏著金線，尾端系著顆褪色的相思子，分明是我前世及冠時送他的賀禮。

心臟突然抽痛，這具身體竟還殘留著原主的情愫。

我咬牙掐訣想召來佩劍，丹田卻空空如也。

該死，重生居然回到剛入門的時候！

"根骨上佳，心性不足。

"凌霄尊者突然逼近，玄色袍角掃過我的繡鞋，"明日寅時到問劍崖，本尊親自教導。

""我不要當你的徒弟！

"話出口的瞬間，我瞥見他袖中寒光一閃。

前世刻進骨髓的本能讓我旋身后仰，發帶卻被劍氣削斷。

青絲散落間，凌霄尊者劍尖挑著鵝黃發帶，在我胸前輕輕一點："由不得你。

"觀禮臺爆發出驚嘆。

新入門的弟子們滿眼羨慕，唯有我知道那截發帶意味著什么——前世他便是這樣當眾給我系上親傳弟子玉牌，從此玄霄宗都知道凌霄尊者收了關門弟子。

"尊者三思啊！

"執事長老捧著名冊沖過來，"這丫頭剛才沖撞您......""聒噪。

"凌霄尊者劍鋒微轉，劍氣削去長老半截胡子。

他轉身時，我清楚看見劍穗上那顆相思子裂了道細紋，就像昨日誅仙劍刺入時，他眼角突然崩落的淚痕。

"小師妹快謝恩！

"林清歌按著我腦袋要行禮，我梗著脖子死死瞪那道漸遠的背影。

春陽落在他肩頭，照著袖口暗繡的往生花紋路，那是我前世隕落后他才開始穿的樣式。

心臟突然狂跳，一個荒誕的念頭浮現：難道師尊也重生了？

"哎呀你領口怎么有血？

"林清歌的驚呼拉回思緒。

我低頭看見素白中衣上點點猩紅，尚未發育完全的胸口隱隱作痛——這具身體居然來了初潮！

記憶如潮水退去，三百年前拜師那日，我確實因緊張過度昏倒。

當時師尊用劍氣為我疏導經脈，還吩咐藥堂送來調理丹藥。

可現在......"都退下。

"去而復返的凌霄尊者揮袖設下結界，我被他用定身咒按在**上。

溫熱的靈力探入經脈那刻，前世被他劍氣震碎金丹的劇痛突然復蘇，我發狠咬住他手腕："放開！

"血珠滾落在我唇角，凌霄尊者連眉頭都沒皺。

他并指劃過我小腹，月事帶來的絞痛奇跡般消退，靈力流轉的方式竟與前世教我壓制心魔時如出一轍。

"你究竟......"質問卡在喉間，我突然瞥見他藏在衣領下的傷痕。

那道橫貫鎖骨的劍傷，分明是去年我練劍失控所留。

可現在的"蘇小蠻"才剛入門！

結界外傳來林清歌焦急的拍打聲，凌霄尊者突然掐住我下巴。

他眼底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情緒，像是暴雨前的海面，下一刻就要掀起驚濤駭浪。

"重來一次，你還是要逃嗎？

"輕若呢喃的話語驚得我神魂俱震，未等反應，他己然撤去結界。

春日暖陽重新灑落，仿佛方才剎那的失控只是幻覺。

"帶她去換弟子服。

"凌霄尊者將染血的外袍罩在我身上，轉身時長劍發出龍吟，"從今日起，蘇小蠻入我驚鴻殿。

"我攥著殘留體溫的外袍，看他劍穗上的相思子在風中搖晃。

那抹紅刺得眼睛生疼，前世臨死前未問出口的話終于破喉而出："若我偏要逃呢？

"長風卷著杏花掠過白玉階，凌霄尊者的回眸浸在斑駁樹影里。

他抬手接住一片墜落的花瓣，劍氣攪碎時說了句偈語："情劫易渡，執念難消。

"首到被師姐們推著走向**間，我仍在琢磨他話中深意。

腰間突然一沉，低頭看見師尊的玉佩不知何時系在裙絳上，背面刻著新添的劍痕——那走勢分明是往生咒的起手式。

**鏡前，我盯著鏡中陌生的少女容顏。

柳葉眉，杏子眼，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

門外傳來師姐們討論師尊反常舉動的竊竊私語，我摸著鎖骨處突然浮現的朱砂痣，突然笑出聲。

重活一世，既然逃不過宿命糾纏......我扯斷束胸的綢帶，任由鵝黃襦裙勾勒出青澀曲線。

師尊啊師尊，前世你教我無情道，今生不妨看看，到底是誰先亂了道心。

窗外驚鴻劍劃破長空，我蘸著鼻血在鏡面寫下血咒。

既然要阻你成仙，不如先送你份大禮——就從前世你最愛的那套凌霄劍訣開始好了。

指尖靈光閃爍的剎那，我仿佛看到問劍崖的晨霧后，某人唇角轉瞬即逝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