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夜拎著竹箕推開雕花木窗時，正巧接住一片打著旋兒的銀杏葉。

晨霧裹著隔壁張屠戶剁骨的咚咚聲漫進茶館，他對著葉片上滾動的露珠輕吹口氣，那水珠便凝成冰晶落在硯臺里。

"省得打井水了。

"他滿意地蘸墨記賬，筆尖懸在"虧損"二字上頓了頓，終究還是畫了只氣鼓鼓的蟾蜍。

這是青石鎮最蹊蹺的茶館。

八仙桌腿墊著《九天劍訣》殘頁，柜臺裂縫里塞著半截捆仙索，就連煮水的鐵壺都是某位劍修抵債的元嬰級法寶——雖然它現在正因煮了三年酸梅湯而生銹。

"林掌柜！

老規矩！

"獨臂的賣炭翁踢開吱呀作響的店門，甩出三枚銅錢精準落入門口陶罐。

罐底鋪著的《大衍星圖》泛起微光，錢幣瞬間化作金粉消散。

林七夜從后廚探出頭，凌亂碎發下眸子清亮如少年："趙伯，說了多少次別用障眼法..."話音未落，老人己經抄起茶壺對嘴灌，喉結滾動間溢出句嘟囔："能騙過你門口這吃錢罐子，老漢我早去仙門當長老嘍！

"窗外的老槐樹忽然沙沙作響。

數十片落葉違反常理地浮空排列，隱約形成某種陣法。

林七夜擦拭桌案的手帕掃過，符文尚未成型便簌簌墜地。

他彎腰撿葉時，后頸衣領滑出一截紅繩，末端拴著的青銅碎片閃過幽光。

"要變天啊。

"趙伯盯著他腕間晃動的碎片，獨眼泛起灰翳。

暴雨來得比說書人的轉折更陡峭。

申時三刻，驚雷劈斷了鎮東頭的百年牌坊。

林七夜踮腳往房梁掛接雨甕，青衫下擺掃落積灰的牌匾，露出"因果"二字殘跡。

當年他接手這荒宅時，匾額便只剩這半闕橫批。

"林掌柜！

救命！

"渾身濕透的貨郎撞進門檻，懷里抱著團臟兮兮的白毛。

林七夜接過那奄奄一息的小獸，指尖觸到冰冷鱗片的剎那，貨郎突然僵首著栽倒——他背后赫然插著半片染血的玉簡。

白狐睜開眼的瞬間，屋梁懸掛的桃木劍劇烈震顫。

"忍忍。

"溫熱的布巾裹住它斷尾處，林七夜翻找藥箱時，全然沒注意自己的影子正在墻上扭曲成三頭六臂的魔神。

白狐齜出的獠牙離他咽喉僅半寸，卻突然被無形的威壓按進椅墊。

屋外雷聲詭異地寂靜下來。

當紗布纏到第三圈，貨郎突然抽搐著口吐白沫。

林七夜轉身欲扶，不慎碰翻的茶湯潑在玉簡上，那件洞真期法寶竟如春雪般消融。

一縷黑氣尖嘯著竄向窗外，卻被雨簾中浮現的金色漣漪絞碎。

"中暑了？

"他往貨郎嘴里塞了顆薄荷糖，轉頭繼續給白狐包扎："你這小東西倒命硬，前爪骨折還能撓破我三層紗布。

"白狐瞳孔里映出驚悚畫面——人類青年溫聲絮叨時，周身盤踞著密密麻麻的法則鎖鏈，那些曾鎮殺過妖圣的太古禁制，此刻正溫順如貓地蹭過他發梢。

子夜時分，林七夜被閣樓異響驚醒。

他拎著油燈踩上吱呀作響的木梯，渾然不覺自己每一步都踏在虛空陣眼之上。

塵封的舊箱里，半塊青銅壺蓋正在瘋狂跳動，壺身浮雕的模糊面容逐漸清晰——那赫然是他熟睡時的模樣。

"野貓作祟么..."他隨手用壺蓋壓住晾曬的陳皮，轉身時，梁柱縫隙滲出黑色血液。

無數雙眼睛在陰影里注視著他，卻在油燈火苗搖曳的瞬間化為飛灰。

白狐蜷縮在柜臺下**傷口，斷骨處新生的金紋沒入皮毛。

當青年給它蓋上碎花棉布時，一道**三十萬年的魂契悄然締結。

暴雨洗刷著青石板上的血漬，那些寫著"誅""滅"的玉簡殘片，正無聲無息地滲入地脈深處。

第一縷晨光刺破云層時，林七夜對著銅鏡打哈欠。

他脖頸后的紅繩不知何時變成了鎖鏈形狀，鏡面倒影里卻有九重神環一閃而逝。

"今天該進山采菌子了。

"他往竹簍里塞進《百草圖鑒》，哼著走調的小曲推開店門。

門檻外三丈處，七具仙門弟子的**正在晨霧中化為塵埃，而他們臨死前捏碎的求援玉符，此刻正在青年腳邊閃著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