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,總是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濕黏。
雨絲細密如愁緒,將青石板路洇得油光锃亮,也把林青縈的心緒攪得有些不寧。
她剛從古籍修復室下班,窄裙下的小腿肚還帶著久坐后的微酸。
作為一名年輕的古籍修復師,林青縈對一切帶有歷史塵埃的舊物都有著近乎偏執的喜愛和敬畏。
她的生活簡單而規律,除了修復那些脆弱的書頁,便是窩在自己租住的老式民居里,聽雨,看書,偶爾擺弄一下淘來的小古董。
今天,這份規律被一封意外的信件打破了。
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,郵戳來自一個她幾乎快要遺忘的偏遠小鎮——那是她母親幼年時生活過的地方,也是一位她素未謀面、只在母親口中偶爾提及的遠房七表姨婆的故鄉。
“青縈吾甥,”信是用毛筆寫的,字跡蒼老卻不失風骨,“聞汝母仙逝,悲痛無以復加。
老婆子時日無多,唯一掛念者,便是家中那件小玩意兒。
此物于我乃不祥之兆,然棄之不忍,毀之不能。
思來想去,唯有托付于你。
你年輕,有學識,或許能解其中玄機,或使其得一安穩歸宿。
隨信附上遷居證明及戲臺圖樣,望你擇日來取。
切記,此物詭*,務必慎之。”
落款是“七姨婆”。
林青縈蹙起了眉。
母親去世己有三年,這位七表姨婆的消息卻來得如此突兀。
信中提及的“小玩意兒”,竟還附了“戲臺圖樣”,聽上去倒像是***俗工藝品。
只是那句“不祥之兆”、“詭*”,讓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。
圖樣是用細密的墨線勾勒的,一座微縮的木制戲臺,約莫半尺來高,雕梁畫棟,人物栩栩。
只是那戲臺上的人物,無論是生旦凈末丑,表情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和怪異,仿佛是被某種情緒凝固在了臉上。
猶豫了幾天,林青縈還是決定去一趟。
一則是出于對長輩遺愿的尊重,二則是她對那“戲臺”本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
作為古籍修復師,她對這種承載著歷史和民俗的物件,總有種職業性的探究欲。
小鎮比她想象中還要偏僻,灰墻黛瓦的老房子在雨中更顯蕭索。
七表姨婆的故居是一座臨河的老宅,早己人去樓空,只有一個面容愁苦的鄰居大嬸受托在此等候。
“姑娘就是林小姐吧?”
大嬸打量著她,“老婆子走的時候,就念叨著你呢。
東西……就在里屋。”
里屋光線昏暗,彌漫著一股陳舊木料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。
屋子中央,靜靜地擺放著一個用厚布罩著的物件,看輪廓,正是信中圖樣所示的戲臺。
林青縈深吸一口氣,上前輕輕揭開了蒙布。
一座精致得令人屏息的微縮木制戲臺展現在眼前。
它比圖樣上看起來更具沖擊力,約莫半米來高,通體呈一種深沉的烏木色,歲月在上面留下了細密的包漿,卻絲毫不減其華美。
戲臺的飛檐翹角,雕花欄桿,無一不精細入微。
臺面上,站著十數個小巧的木偶,穿著各色戲服,有的手持刀槍,有的甩著水袖,姿態各異。
但正如她之前在圖樣上感受到的那樣,這些木偶的面容,即便隔著一層薄薄的彩繪,依舊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怪誕。
那笑容似乎咧得太大,那悲戚又似乎深不見底,每一張臉都像是承載了某種極致的情緒,被永遠定格。
“老婆子說,這叫‘聽S臺’。”
鄰居大嬸的聲音在她身后幽幽響起,“她說,這臺子能聽見死人的聲音,也能唱出鬼的戲文。
邪性得很。”
林青縈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聽S臺”?
那個“S”是什么字?
她湊近了看,戲臺底座的正中央,確實刻著三個字,中間那個字跡模糊,像被什么東西反復摩擦過,隱約能辨認出是一個扭曲的“S”形筆畫,兩邊的“聽”和“臺”字倒是清晰可辨。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一個穿著大紅嫁衣、頭戴鳳冠霞帔的新娘木偶。
那木偶的臉蛋涂著厚厚的**,兩頰胭脂紅得有些刺眼,嘴角勾著一抹僵硬的笑。
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木偶冰涼的衣袖時,林青縈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竄起,首沖天靈蓋。
眼前似乎恍惚了一下,耳邊仿佛響起一聲極輕極遠、若有似無的嘆息,帶著一絲幽怨,又像是一句未唱完的戲腔。
“咿呀——”那聲音轉瞬即逝,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。
她猛地縮回手,再看那新娘木偶,它依舊靜靜地立在那里,笑容詭異。
屋內的光線似乎更暗了些,空氣中的濕冷也仿佛更重了。
“老婆子還說,”鄰居大嬸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這戲臺,是她從祖上傳下來的,傳女不傳男。
說是……能保家族平安,也能……招惹禍端。
她一輩子沒嫁人,就守著這臺子。
臨走前,她說這東西跟你們林家或許有些淵源,讓你……好自為之。”
林青縈默然。
她看著這座詭異而精美的“聽S臺”,心中那份修復師的探究欲,此刻被一種更深沉、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——一種混雜著好奇、不安以及隱隱宿命感的預兆。
她知道,當她決定接收這份“薄禮”的時候,一些未知的東西,就己經悄然開啟了。
而這座戲臺,絕不僅僅是一件普通的民俗工藝品那么簡單。
它背后,似乎藏著許多被塵封的故事,以及,不為人知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