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壁下的瓦礫堆里，半截焦黑梁柱斜壓著具軀體。

右肩處的玄色衣料被齊齊撕裂，袖管像片浸透血污的破旗，空蕩的袖筒浸在積雨的泥坑中，暗紅的血水正順著布料紋理往外滲，在渾濁的水面暈開墨色漣漪。

風掀起破碎的衣擺時，能看見肩骨斷面處結著黑痂的皮肉翻卷著，幾縷暗紅筋絡掛在慘白的骨茬上，**群聚在傷口邊緣，翅膀振出黏膩的嗡鳴，偶爾有蛆蟲從骨縫里探出頭，在腐肉間蠕動。

顧凌熙仰躺在斷裂的石階上，下頜線繃得死緊，喉結像塊凍住的石頭。

曾經能提筆批奏折、握劍破敵的手，此刻五指扭曲著**碎石縫，指甲縫里全是黑泥。

左眼腫得只剩條縫，右眼卻半睜著，瞳孔渙散地映著灰敗的天空，睫毛上掛著的不是露水，而是干涸的血痂與墻灰。

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，唯有喉間偶爾溢出的嗬嗬聲，像破風箱在漏風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。

腐爛的木梁上垂下蛛網，有蜘蛛順著絲絳爬過他泛青的眼瞼，他卻連眨一下眼的力氣都沒有。

只有當遠處傳來靴底輕踩石子的聲響時，那只半睜的眼球才極緩慢地轉了轉，瞳孔深處燃起一點將熄未熄的火星，像荒墳前最后一盞殘燈。

一片靜謐里，蘇棄翩然而至，靴子踩在廢墟上，發出輕微的簌簌聲，這聲音停頓了片刻，便繼續起來。

傾身向前，指尖似撫過琉璃般輕觸他的臉頰，指腹沿著他下頜線的弧度緩緩下移……忽然用力，指甲深深嵌入他胸前肌膚，血珠順著指縫滲出，在破敗的衣料上綻開刺目的紅。

抬眼望進他渙散的瞳孔，用舌尖抵著后槽牙，將最戲謔的語氣碾成針，刺進他耳畔：“太子殿下，您也有今天。”

一片靜謐里，一襲紅色孤影翩然而至。

烏靴碾過碎瓦時泛起簌簌輕響，這聲響忽的頓了半息，又在寂靜里續上拖沓的尾音。

蘇棄不知走了多久，終于來到顧凌熙近前，她端詳了他許久：“竟然 還活著。”

沒有人能讀懂蘇棄的語氣里藏著什么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，指尖如拂過裂冰般掠過對方臉頰，指腹沿著青灰色的下頜線緩緩滑下——忽而指尖驟然發力，月牙般的指甲狠狠掐進對方胸口，血珠順著指縫蜿蜒滲出，在朽敗的錦緞上洇開妖冶的花。

當渙散的瞳孔映出他彎起的眼尾，蘇棄舌尖抵著后槽牙輕笑，將滿是戲謔的聲線碾作冰針，貼著對方耳畔碾軋出細碎的顫音："太子殿下，您也有今日。

"命運真可笑。

鐵鏈嵌進他腕骨，西肢被扯成大字形釘在斷壁上。

曾經執掌東宮**的修長軀體，此刻在瓦礫堆里如破敗偶人，血肉混著泥灰糊滿全身。

昔日比寒玉更冷冽的面容，如今蒙著層土**的灰敗，干裂的嘴唇皸裂出血口，唯有湊近時，能看見沾著塵屑的睫毛下，那雙曾劈開朝堂陰云的劍眉——他只勉力睜過一次眼，眸光像淬了冰的殘刃，似要在蘇棄臉上剜出無形的傷口。

“嘖嘖、爛了呢” 蘇棄輕蔑的出聲，一邊踢開他腳邊的腐木，再次俯身，身段搖曳，“蘇棄來救您啦太子殿下。”

“滾。”

這個字從他齒間擠出時，下頜骨抖得像要碎裂。

他渾身肌肉緊繃如弓弦，鐵鏈被掙得嘩啦作響，看向蘇棄的眼神里，血絲漫過眼白，只剩焚盡一切的殺氣——就像當年在東宮演武場，他一劍挑落蘇棄手中木槍時，那股不容置疑的矜傲。

只是此刻這股傲氣撐著他血肉模糊的軀殼，倒像是瀕死困獸豎起的最后尖刺。

被嗆的蘇棄也并未動怒，嘴角輕揚間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，眼底似有微光流轉，那抹笑意漫不經心地漾開，竟在沉靜中透出幾分難辨的深意。

何必與一副爛軀計較。

顧凌熙，睽違三載，你終于也成了泥地里的蛆蟲。

三皇子在御前哭奏你戰死沙場時，蘇棄就知道那只笑面虎在撒謊——畢竟能讓你顧凌熙栽跟頭的，從來不是沙場刀兵，而是比刀刃更陰毒的人心。

廢墟外傳來烏鴉的聒噪，蘇棄抹掉指尖的血，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擦了擦：“再不走，追兵可就聞著血腥味來了。”

他偏過頭，將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水啐在蘇棄腳邊，干裂的嘴唇扯出個血腥的弧度，眼神卻比十年前初見時更冷：“蘇棄……你最好殺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