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朔風裹挾著碎雪砸在天下第一劍的劍鞘上，顧長卿攥著劍柄的指節泛著青白。

他仰頭望著大昭王朝朱雀大街盡頭那座鎏金飛檐的樓閣，檐角銅鈴在風中發出刺耳的嗡鳴——那里是京城最大的賭場醉金樓，此刻債主們正舉著師父生前欠下的十萬兩欠條，將他逼到了窮途末路。

顧少俠留步！

綢緞摩擦的窸窣聲從身后傳來，顧長卿如驚弓之鳥般旋身，劍鋒出鞘三寸，寒光映出個身著湖藍錦袍的中年男子。

那人懷中抱著半人高的算盤，溫潤的玉制算珠在暮色里泛著冷光，鐵算盤山莊的燙金匾額懸在三丈外，被風雪侵蝕的邊緣微微翹起。

蕭云歸？

顧長卿瞇起眼。

江湖傳聞此人精于算計，曾有人見他在暴雨天蹲守半時辰，只為用算盤算準角度，讓雨水將掉進磚縫的銅錢沖出來。

此刻對方眼角堆著笑紋，卻讓顧長卿無端想起冬日結冰的湖面，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。

蕭云歸從袖中抽出張泛黃的告示，墨跡被雪水暈染得模糊：聽聞顧少俠劍術超群，我莊懸賞尋人——找到失蹤三年的少莊主，黃金百兩、武功秘籍，任選其一。

他特意將黃金百兩西個字咬得極重，算盤珠子突然嘩啦作響，不過在此之前，能否請顧少俠幫個小忙？

顧長卿的劍尖無意識地在青石板上劃出細痕。

十萬兩賭債像座山壓在背上，百兩黃金...他喉間泛起鐵銹味，最終將劍重重收入鞘中：“說。”

踏入山莊時，暮色如墨。

蕭云歸領著他穿過九曲回廊，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晃，將算珠的影子投射在朱紅廊柱上，如同跳動的鬼魅。

推開書房門的剎那，濃重的墨香撲面而來，整面墻的檀木架上堆滿賬本，最上方匾額錙銖必較西個鎏金大字泛著冷硬的光，案頭摞著的賬冊足有他半人高，最上面那本邊緣還沾著干涸的茶漬。

這是近三年的賬目。

蕭云歸指尖在算盤珠子上翻飛，上月稅官來查賬，說咱們虛報盈利...他突然湊近，顧長卿聞到對方衣擺處混著墨香與算盤木料的味道，聽聞顧少俠的流云十三劍，出劍如行云流水，不知用來撥算珠，能否快過賬房先生的毛筆？

顧長卿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
燭火搖曳中，他仿佛看見年少時在師父劍廬練劍的場景，月光透過竹窗灑在青石板上，師父總說劍是用來斬盡不平的。

可現在，他卻要拿這柄飲過無數仇敵鮮血的劍去撥算珠。

算錯一筆...蕭云歸的聲音輕飄飄的，算盤珠子突然啪地撞在木框上，就用劍氣削竹簡抵債如何？

我庫房里正好存著前朝狀元的真跡竹簡，被劍氣削壞一塊，可就價值連城咯。

子夜的梆子聲驚飛檐下寒鴉時，顧長卿仍對著油燈枯坐。

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眼前跳動，燭淚滴在宣紙上暈開，像極了醉金樓里債主們猩紅的眼睛。

握筆的手突然發顫，筆尖刺破紙張，露出下面三年前的舊賬——那上面還留著父親筆跡，如今卻成了催命符。

吱呀——木門輕響。

顧長卿反手拔劍，寒光卻映出蕭云歸端著姜湯的身影，算珠串成的腰帶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：顧少俠好警惕。

他將姜湯放在案頭，蒸騰的熱氣里飄著幾粒枸杞，不過我這山莊，比債主更可怕的東西可多著呢。

比如？

顧長卿盯著茶湯里自己扭曲的倒影。

比如...蕭云歸慢悠悠撥動算盤，明天要來查賬的稅官可不是好惹的主，又或是...他突然壓低聲音，藏在柴房里的不速之客，說不定正盯著你手里的賬本呢。

話音未落，窗外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。

顧長卿飛身掠出，劍氣劈開雪幕。

月光下，一道黑影如貍貓般靈巧翻過高墻，懷中油紙包的桂花香氣隨風飄來——那分明是他白日在市集買的糕點。

蕭云歸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后，算盤敲在掌心發出清脆聲響：雌雄大盜千面狐，專偷富貴人家秘寶。

不過看這路線...他瞇起眼，怕是沖著庫房里那本九章算術殘卷去的。

為何不追？

顧長卿握緊劍柄，劍脊上的血槽還留著前日拼殺的痕跡。

追？

蕭云歸突然大笑，算盤珠子嘩啦啦響成一片，他們今晚偷的，明日我就能讓他們十倍奉還。

他轉身時，算珠腰帶掃過門框發出叮咚脆響，顧少俠還是先管好賬本吧，稅官可不會等你追回小偷。

油燈即將燃盡時，顧長卿望著案頭涼透的姜湯。

劍鞘上的纏繩早己磨得發白，他拿起毛筆，在賬本空白處重重寫下一行字。

窗外風雪呼嘯，鐵算盤山莊的屋檐在夜色中如巨獸獠牙，而他，不過是困在這獠牙間的螻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