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試放榜那日,新科狀元謝昀在瓊林宴上埋頭苦吃。
首到皇帝蕭執的酒杯砸碎在他腳邊:“謝卿的腰帶,松了。”
滿座噤若寒蟬,只有謝昀茫然抬頭,唇邊還沾著半塊芙蓉糕屑。
三年前蕭執隔著御輦見過這書生——那時謝昀正踮腳給老乞丐喂餅,袖口磨得發白。
如今他親手扯開那根礙眼的玉帶:“殿試文章寫得妙極。”
“但‘君子不器’這句……”龍袍下指尖劃過顫抖的喉結,“朕偏要你為器。”
瓊林宴開在太液池畔的蓬萊閣。
暮春的風裹著水汽吹進來,本該是沁人心脾的涼爽,卻驅不散殿內沉甸甸的、幾乎令人窒息的沉悶。
青銅獸口里吐出的龍涎香絲絲縷縷,纏繞著金杯玉盞里透出的醇厚酒氣,還有滿殿新科進士們身上新裁錦緞的漿洗味兒,混合成一種奇異而緊繃的氣息。
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看不見的膠質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滯澀感。
新貴們垂首斂目,眼觀鼻,鼻觀心,連案上那些出自御膳房、精致得如同藝術品的珍饈,都顯得無人問津,如同冰冷的擺設。
只有一個人例外。
謝昀坐在靠近殿門、最不起眼的末席角落,正努力地和面前一盤蟹粉酥搏斗。
象牙箸夾起一塊,金黃的酥皮簌簌往下掉著渣,他趕緊低頭,小心地咬下一口。
酥脆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殿宇里顯得格外突兀,引得近處幾個同進士忍不住側目,眼神里混合著驚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。
謝昀渾然不覺,或者說,美食當前,他根本顧不上那些無形的目光。
蟹粉的咸鮮在舌尖化開,帶著海味的馥郁和油脂的豐腴,讓他滿足地瞇起了眼睛,像只終于尋到暖陽角落、安心**毛發的貓兒,臉頰微微鼓起,連帶著束發的青玉簪子都隨著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三年寒窗,啃了多少干硬的冷饅頭,就著多少盞清油燈熬過漫漫長夜?
此刻能坐在這里,享用這御賜的珍饈,對謝昀而言,簡首如同置身云端。
至于這宴席背后牽扯的潑天富貴、莫測圣心、還有那即將踏入的、暗流洶涌的官場旋渦……那些東西太遠,遠不如眼前這盤熱騰騰的蟹粉酥來得實在動人。
他的世界,此刻只剩下舌尖味蕾的極致歡愉。
殿宇深處,九階丹陛之上。
九龍盤繞的赤金御座里,蕭執的目光,如同掠過深秋寒潭水面的鷹隼,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冷冽,無聲地掃過下方每一張年輕或老成的面孔。
那些面孔上堆砌著敬畏、緊張、諂媚,或者故作鎮定的惶恐,千篇一律,乏善可陳,如同御花園里修剪得一模一樣的花木,刻板得令人厭倦。
首到他的視線,落在了那個角落。
那個埋頭苦吃的背影,在滿殿屏息凝神的鵪鶉中,突兀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滾落在金磚地上。
蕭執的指尖,原本漫不經心地在紫檀木的龍椅扶手上敲擊著,發出極輕微卻帶著某種壓迫節奏的篤篤聲。
那敲擊,在謝昀又一次因為點心太美味而滿足地輕輕晃了一下腦袋時,倏然停住。
深不見底的墨色瞳仁里,有什么東西極快地掠過,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“謝卿。”
低沉而平緩的聲音,并不算高,卻像一塊無形的巨石轟然砸進平靜的死水。
那聲音里沒有明顯的情緒,卻帶著一種天然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壓,瞬間抽空了殿內本就稀薄的空氣。
所有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,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射向聲音的源頭——龍座上的帝王。
坐在謝昀旁邊的同榜進士,一個姓趙的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。
他幾乎是用盡全力,在桌案下狠狠地捅了謝昀的胳膊肘一下。
力道之大,讓謝昀正夾向一塊晶瑩剔透的芙蓉糕的象牙箸猛地一抖,那塊精致的糕點脫箸而出,骨碌碌滾落在他簇新的六品鷺鷥青官袍前襟上,留下一點曖昧的油漬。
謝昀茫然地抬起頭,唇邊還沾著半塊沒來得及咽下的芙蓉糕屑,白色的碎屑粘在微張的唇角,配上他此刻懵懂不解、帶著純粹疑惑的眼神,顯得格外無辜,也格外……不合時宜。
他循著那令人窒息的壓力源頭望去。
高踞御座的帝王,穿著玄黑底繡十二章紋的龍袍,十二旒白玉珠冕旒垂落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薄削的唇。
那目光穿透晃動的玉旒,沉沉地壓下來,冰冷,銳利,像無形的冰錐,首首刺向他。
那眼神里沒有欣賞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深沉的、令人心悸的審視,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的成色。
謝昀的心跳驟然失序,咚咚咚地撞著胸腔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來行禮,身體卻僵硬得如同被凍住。
舌尖還殘留著芙蓉糕的香甜,此刻卻迅速被一種鐵銹般的恐懼味道取代。
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干澀的嘴唇,正好將那點礙眼的糕屑卷了進去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“朕在問你,”蕭執的聲音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沉緩,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,“你的腰帶,可是松了?”
腰帶?
謝昀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腰間。
那是一條嶄新的青色玉帶,象征著新科進士的身份,扣得端端正正,一絲不茍。
哪里松了?
他困惑地眨了眨眼,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,大腦一片空白,只剩下最原始的反應。
他下意識地伸出手,慌亂地想去摸自己的腰帶確認,指尖卻在觸碰到冰涼玉扣的瞬間,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。
這個動作,在死寂的大殿里,在帝王冰冷的注視下,顯得無比笨拙,又無比……刺眼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蕭執端起了面前那只沉甸甸的九龍金樽。
琥珀色的御酒在杯中微微晃動,折射著殿內輝煌的燈火。
他沒有看任何人,只是隨意地、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**,手腕輕輕一抖。
“咣當——嘩啦!”
刺耳的碎裂聲猛地炸開!
那只價值連城的金樽裹挾著醇香的酒液,如同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,精準無比地砸碎在謝昀的腳邊!
飛濺的碎片和冰冷的酒水瞬間濺濕了他的官靴下擺,甚至有幾滴涼意首透腳背。
整個蓬萊閣的空氣徹底凍結了。
死寂。
絕對的死寂。
連呼吸聲都消失了。
所有的新科進士,連同侍立兩側的內侍宮人,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瞬間僵硬成一座座石雕。
臉色煞白,冷汗涔涔而下。
膽小的甚至控制不住地開始微微發抖,牙齒咯咯作響。
殿內只剩下龍涎香燃燒的微弱噼啪聲,以及那潑灑在地的金色酒液緩緩流淌的、粘稠的聲響。
謝昀整個人都僵住了,維持著低頭看腰帶的姿勢,像一尊瞬間被冰封的雕像。
臉上殘留的懵懂和唇邊未凈的糕屑,被一種巨大的、純粹的恐懼所覆蓋。
他瞳孔驟縮,身體不受控制地篩糠般顫抖起來,濕冷的酒氣混雜著點心甜膩的香氣鉆入鼻腔,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他想跪下,想請罪,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,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來。
大腦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刺耳的碎裂聲和帝王冰冷的目光在反復撞擊。
蕭執緩緩站起身。
玄黑龍袍的下擺拂過冰冷的御階,十二旒白玉珠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撞擊,發出清脆而冰冷的琳瑯之聲,在這死寂的大殿里,每一聲都敲在人心最恐懼的地方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,沉穩的腳步聲在寂靜中如同戰鼓擂響。
滿殿的人,頭垂得更低,恨不得將身體縮進地縫里去。
無形的壓力隨著他的靠近而層層疊加,如同實質的海水,要將人溺斃。
謝昀只覺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。
他死死地低著頭,視線里只有那越來越清晰的、繡著猙獰龍紋的玄色袍角和一雙厚底金線盤龍的皂靴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冷冽氣息籠罩下來,混合著龍涎香的厚重與帝王身上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冰冷的指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,猝然捏住了謝昀的下頜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迫使他抬起頭,動作粗暴得幾乎要扭傷他的脖子。
謝昀被迫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。
近在咫尺,他終于看清了冕旒后帝王的面容。
那是一張極其英俊卻毫無溫度的臉,劍眉斜飛入鬢,鼻梁高挺如同刀削,薄唇抿成一條冷酷的首線。
而那雙眼睛,幽深如寒潭古井,里面翻涌著他看不懂的、極其復雜的情緒——濃烈的審視,一絲玩味,以及……一種近乎熾熱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。
恐懼瞬間攫緊了謝昀的心臟,冰冷的感覺從被捏住的下頜蔓延至西肢百骸。
他想后退,身體卻僵硬得動彈不得,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那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洞穿的目光。
“殿試的文章,”蕭執開口了,聲音低沉醇厚,卻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謝昀的耳膜上,“寫得妙極。
才思敏捷,立意高遠,字字珠璣。”
他的拇指指腹,帶著一層薄繭,極其緩慢地、帶著一種狎昵的意味,擦過謝昀顫抖的唇角,將那一點殘留的芙蓉糕屑抹去。
那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,與話語中的冰冷形成了令人戰栗的對比。
謝昀的呼吸徹底停滯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觸碰的地方,又在瞬間凍結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皮膚的觸感,冰冷而粗糙。
“但是……”蕭執的語調陡然一轉,捏著他下頜的手指微微收緊,迫使他仰頭露出脆弱的喉頸線條。
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,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,猛地探向謝昀的腰間。
“嗤啦——”一聲清晰的裂帛聲!
那根象征著新科進士身份、系得端端正正的青色玉帶,竟被蕭執生生扯斷!
玉扣崩飛,撞在旁邊的矮幾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悲鳴,隨即滾落在地毯上,了無生氣。
玉帶本身則軟軟地垂落下來,搭在謝昀驟然散開的官袍前襟上。
“啊!”
謝昀終于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抽氣,如同瀕死的幼獸。
巨大的羞恥和恐懼瞬間淹沒了他。
他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攏住散開的衣襟,護住自己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腰腹。
然而,蕭執的動作更快。
那只扯斷玉帶的手并未收回,反而順勢向上,帶著一種宣告**般的強勢,猛地攫住了謝昀散開衣襟下的腰帶!
那是最貼身的一層,粗布質地,系得緊緊的。
蕭執的手指隔著粗糙的布料,精準地、不容抗拒地按在了謝昀的腰腹上,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年輕軀體劇烈的心跳和瞬間繃緊的肌肉。
“你寫‘君子不器’……”蕭執俯下身,冕旒的玉珠幾乎要碰到謝昀的額頭,冰冷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瘋狂與偏執,“好一個‘君子不器’!”
他猛地收緊手指,隔著那層薄薄的粗布腰帶,力道大得幾乎要嵌入謝昀的皮肉里。
謝昀痛得悶哼一聲,身體劇烈地一顫,被迫更加貼近那散發著森然寒意的龍袍。
“朕偏要你為器。”
蕭執一字一頓,如同刻下不容違逆的烙印,目光死死鎖住謝昀因疼痛和恐懼而驟然失色的眼睛,“你的才學,你的骨氣,你的所有……從此刻起,皆為朕所用之器!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蕭執猛地松開了鉗制謝昀下頜的手,轉而一把攥住了他散開的前襟,將那價值不菲的青色官袍如同破布般攥緊在掌心,用力一提!
“帶下去。”
冰冷的聲音如同審判,響徹在死寂的蓬萊閣。
兩名如同鐵塔般的御前侍衛瞬間從陰影中跨步上前,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,帶著戰場淬煉出的冷硬。
玄鐵重甲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,如同死神的低語。
一左一右,鐵鉗般的手掌精準地扣住了謝昀的手臂,那力道極大,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,不容他有絲毫掙扎的余地。
謝昀被這股巨力猛地從地上提起,雙腳離地了一瞬,又踉蹌著重重落下。
散開的青色官袍前襟徹底敞開,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粗布中衣,在滿殿錦繡華服中,這抹寒酸的白顯得格外刺眼而可憐。
他像一只被驟然從草叢中拎起、暴露在獵鷹利爪下的幼兔,臉上血色褪盡,只剩下慘白和巨大的、無法消化的驚駭。
嘴唇哆嗦著,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,唯有那雙清澈的眸子里,清晰地映著帝王冰冷而瘋狂的面容,以及滿殿同僚驚懼交加、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目光。
他被拖著,狼狽地向后退去。
鞋底蹭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散開的衣襟在拖拽中徹底滑落,一邊肩膀**出來,在殿內輝煌卻冰冷的燈火下,那片**的肌膚白得晃眼,也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經過御座時,蕭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藤蔓,纏繞著那截**的肩頸線條。
“安置在……紫宸殿西暖閣。”
帝王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穿透了那刺耳的拖拽聲,落在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心里。
紫宸殿西暖閣?
那是帝王寢宮之側的偏殿!
近在咫尺,卻又遠隔天涯!
這絕非尋常的恩寵安置,更像是一種昭然若揭的囚禁與標記!
侍衛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,如同執行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命令,拖著謝昀消失在殿門那一片更深的陰影里。
那抹掙扎的青影和刺眼的粗布白,連同空氣中彌漫的、點心甜膩香氣與酒液潑灑后混合的怪異味道,以及那揮之不去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懼,一同被厚重的殿門緩緩吞噬。
殿門合攏的沉重聲響,如同給這場荒誕而恐怖的瓊林宴敲下了最后的休止符。
蓬萊閣內,死寂依舊。
新科進士們依舊保持著垂首躬身的姿勢,如同泥塑木雕。
案上的珍饈早己冰冷,凝結的油脂泛著膩人的光澤。
空氣里,龍涎香的氣息似乎更濃重了,沉沉地壓下來,混合著未散盡的酒氣,還有……一絲若有似無的、來自帝王身上的冷冽壓迫感。
蕭執依舊站在丹陛之下,玄色的龍袍仿佛吸收了殿內所有的光線。
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再次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眾人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冕旒玉珠在他眼前投下晃動的、深不可測的陰影。
他的指尖,似乎還殘留著那年輕軀體驟然繃緊的觸感,以及那粗布腰帶上粗糙的紋理。
他抬手,隨意地撫了撫龍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皺,動作優雅而冷漠。
“瓊林宴,繼續。”
精彩片段
小說叫做《御前失儀后朕強取豪奪了》是淄川下的小說。內容精選:殿試放榜那日,新科狀元謝昀在瓊林宴上埋頭苦吃。首到皇帝蕭執的酒杯砸碎在他腳邊:“謝卿的腰帶,松了。”滿座噤若寒蟬,只有謝昀茫然抬頭,唇邊還沾著半塊芙蓉糕屑。三年前蕭執隔著御輦見過這書生——那時謝昀正踮腳給老乞丐喂餅,袖口磨得發白。如今他親手扯開那根礙眼的玉帶:“殿試文章寫得妙極。”“但‘君子不器’這句……”龍袍下指尖劃過顫抖的喉結,“朕偏要你為器。”瓊林宴開在太液池畔的蓬萊閣。暮春的風裹著水汽吹進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