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重的霉味混雜著廉價消毒水的刺鼻氣息，是蘇晚意識沉浮間唯一能感知到的。

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燒紅的炭，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帶出鐵銹味的腥甜，順著嘴角蜿蜒而下，染臟了洗得發白的枕套。

破舊出租屋的窗戶玻璃裂著蛛網般的紋路，漏進來的月光慘白地照在她枯槁的臉上，映出一片死灰。

她知道自己要死了。

積勞成疾的肺病像個貪婪的怪物，早己蛀空了這副年輕卻殘破的軀殼。

醫生冰冷的判決猶在耳邊：“晚期，回家想吃點啥吃點啥吧。”

回家？

那個榨干了她最后一絲骨髓、把她像垃圾一樣丟在這出租屋里等死的“家”？

就在這時，門外刻意壓低的、卻因興奮而扭曲變調的聲音，如同淬毒的冰錐，狠狠扎穿她最后一點模糊的意識：“成了！

老蘇！

成了！”

是母親王翠花那熟悉的、帶著市儈算計的尖銳嗓音，“張屠戶那邊松口了！

三十萬！

一分不少！

明天就過彩禮！”

“三十萬？！”

父親蘇國強沉悶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，隨即是用力拍大腿的“啪”聲，“好！

好哇！

這下小寶買婚房的首付可算是湊齊了！

地段好的那個樓盤，首付正好三十萬出頭！”

“可不嘛！”

王翠花的聲音拔得更高，透著十足的得意，“我就說這賠錢…咳，丫頭還有點用！

躺床上不能動彈了，還能給家里掙套房子！

張屠戶雖然年紀大了點，死了兩個老婆，脾氣暴了點，但人家有錢啊！

肯出三十萬買個沖喜的，算她命好！”

沖喜？

命好？

蘇晚胸腔里那點微弱的氣息猛地一窒，劇烈的咳嗽再也壓不住，撕心裂肺地爆發出來，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去，帶出更多的血沫，濺在冰冷的床沿。

門外短暫的靜默了一瞬。

“咳什么咳！

晦氣！”

王翠花不耐煩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砸進來，“死丫頭，臨了還要膈應人！

國強，明天拿了錢，趕緊把她抬過去！

省得死在這兒，房東還得找咱們賠錢！”

“知道知道。”

蘇國強敷衍地應著，心思顯然都在那三十萬上，“張屠戶說了，人只要還有口氣抬過去就行，死了算他的。

嘿，這買賣劃算！”

劃算…買賣…原來她蘇晚活到二十二歲，存在的最后價值，就是這三十萬的“彩禮”，用來給她那個好吃懶做、只會伸手要錢的弟弟蘇小寶，買婚房的首付！

一股滔天的怨氣混合著冰冷的絕望，瞬間沖垮了她殘存的理智。

恨！

好恨！

恨父母如附骨之蛆的貪婪！

恨弟弟蘇小寶吸髓敲骨的理所當然！

更恨自己這愚蠢透頂的前半生！

為了那點可笑的、從未得到過的親情，像個傻子一樣被榨干！

讀書時成績優異，卻被逼輟學打工供弟弟揮霍；省吃儉用攢下的每一分錢，都變成了蘇小寶腳上的名牌球鞋、嘴里的山珍海味；最后連這副殘軀，都要被標價三十萬賣掉！

意識如同風中殘燭，在極致的恨意中瘋狂搖曳。

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顫抖的手摸向枕邊那個屏幕碎裂的舊手機。

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。

屏幕微弱的光亮起，她掙扎著點開那個熟悉的綠**標——微信朋友圈。

置頂的，赫然是弟弟蘇小寶剛發的一條動態。

沒有文字，只有一張精心修過的**。

照片里，蘇小寶穿著嶄新的潮牌，坐在一家高檔咖啡館里，對著鏡頭比著俗氣的“V”字手勢，**是繁華的街景。

重點是他手腕上那塊閃閃發光的表，以及照片角落不經意露出的，一個印著知名樓盤LOGO的精美文件夾。

配圖下面，一行小字刺得蘇晚眼球生疼：**“感謝爸媽！

新房鑰匙到手！

[愛心][奮斗]”**新房鑰匙…三十萬首付…“噗——！”

一大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蘇晚口中噴出，濺滿了整個手機屏幕。

那猩紅的顏色，仿佛是她生命最后燃盡的火焰，也像是她對這個冰冷世界最凄厲的控訴！

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、變暗、模糊…巨大的吸力仿佛要將她拖入無底的深淵。

無盡的黑暗吞噬了出租屋的霉味、父母算計的低語、手機屏幕刺目的光…就在意識徹底沉淪、墮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剎，蘇晚渙散的瞳孔猛地聚焦！

耳邊不再是父母的算計，而是無比清晰、無比熟悉、卻又恍如隔世的聲音——那是她十八歲那年，老舊掛鐘沉悶的報時聲！

“鐺…鐺…鐺…”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