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辰西十八年初冬，平陵城，神策門。

辰國皇帝陛下肖佑珩率眾臣于城門外等候大軍凱旋歸來。

路旁站滿了百姓，正高談闊論。

“沈小將軍又打了勝仗，把匈奴打的落花流水，好不威風聽說小將軍還未婚配，不知道誰家姑娘這么有福氣！”

“你懂什么？

我可聽說將軍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！”

話音未落，遠處傳來馬蹄聲，極目望去，嚴整有素的將士打馬而來。

走在隊伍最前面的，是副將楊益。

行近之后，下馬行禮。

“臣楊益，拜見陛下免禮，楊將軍一路辛苦了”楊益卻沒有即刻起身。

肖佑珩向隊伍后方望去，卻怎么也看不到那個人，眉間不禁帶了一絲焦灼。

“沈塵呢？

一軍主帥因何不領兵回城？”

若仔細看，鐵骨錚錚的漢子握拳的手在輕輕發抖，脫口而出的話帶著哽咽。

“沈將軍……殉國了……”肖佑珩恍惚了一下，后退半步，被身邊的大太監扶住，又覺得自己應當是沒聽清。

“朕問的是沈塵，沈塵在哪里？”

楊益保持著姿勢未動，重復了剛才那句“沈將軍，殉國了”。

“骨灰被二十八騎帶回沈氏祖墳安葬”。

路旁的百姓也噤了聲，小將軍，不是打了勝仗嗎？

這怎么，活人變骨灰了？

肖佑珩不信，他不信那個臨行前還在和他對峙罵他“昏君”的人己歸于塵土。

他肖佑珩不是昏君，他還沒來得及跟沈塵解釋，他要給沈塵看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。
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快來人，傳太醫！”

大太監馮泰扯著尖細的嗓子喊。

昏過去之前，年輕的皇帝陛下腦海中只飄過一句話。

今年的雪粒子比往年冷多了。

醒來的時候，肖佑珩睜眼就看到了床帳上掛的一只香囊。

剛**那陣子，他夜夜難寢，沈塵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了幾個香囊，讓人放在寢宮，說可以安神。

大太監馮泰邁著小碎步悄沒聲的進了殿內，小心翼翼地探頭向龍床上看去，正對上皇帝陛下圓溜溜的眼珠子，見人醒了稍稍定了下心神。

“陛下，二十八騎在殿外求見讓他們進來吧”肖佑珩來到正殿的時候，二十八騎齊刷刷跪地行禮。

“草民參見陛下免禮。

沈塵他……”肖佑珩頓了一下，“沈塵他怎么死的？”

“回陛下，最后一戰大捷，可將軍不慎中了一箭。”

二十八騎首領元游上前回話。

肖佑珩不禁握緊了拳頭，嘴里越發苦澀，言語間也滿是焦急，“軍醫呢？

軍醫沒給他治理傷口嗎？”

肖佑珩想起沈塵上次回來腿部的傷還沒好，這怎么又中了一箭。

“箭上有毒，軍醫說原本這箭上的毒不是不可解，可將軍體內有另一種毒，二者相遇，便再無回天之力。”

元游抬頭看了龍椅上的人一眼，復又低下頭去。

將軍，您舍命相救的這個人，值得嗎？

“陛下可知，將軍早年體內便埋下了一種毒，叫無歸。”

肖佑珩虎軀一震，握緊了椅子上的扶手，顫巍巍地站起來。

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。

“你說什么？

他怎么會中了“無歸”的毒？”

二十八騎對肖佑珩是有些不滿的，他們不懂，為何小將軍如此維護這人，到最后不惜把命搭上。

元游首視回去。

“西年前，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被歹人陷害中毒，曾去棲霞谷尋醫問藥。

那時陛下毒發迅速，趕到棲霞谷時雙目己無法視物。

是我家將軍去求了谷主，將這毒引到自己身上。

谷主心善，不愿我家將軍雙目失明，將無歸引至左臂，以藥物**，這才保住將軍一雙眼睛。

自那之后，無歸作祟，將軍每月都有幾天疼痛難忍，恨不得一刀卸了胳膊。

這些……陛下可知曉？”

肖佑珩捂住心口處，眼眸通紅，言語中帶著慌亂，“朕……不知……他從未告訴我這些……”元游冷笑，“將軍自是不會說。

只因將軍答應了一個人，要幫您**，幫您穩住這天下。

可他太累了，連年征戰傷痕累累，他全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。

經此一戰，天下己定，將軍再無牽掛。

最后那幾日，將軍強撐著處理軍務，為自己安排后事，就連那只在北境救下的小狼犬，他都想好了去處。

他是在一個夜里離開的，不想大家看了傷心。

到最后，竟無一人陪在他身邊。”

言至此處，元游也有些哽咽。

他跟了沈塵多年，雖是主仆，卻更像兄弟。

“只有一言，將軍托草民帶給陛下。

將軍說，若早知如此，當年寧水花燈會，他不該去的。

世人皆道平陵城的寧水河畔美不勝收，可當年，他光顧著看您了。

若有來生，他想做一個游醫，再不替別人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