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堂穹頂下回蕩著校長冗長的訓導,空氣粘稠滯重。
我捏著汗濕的**稿站在側幕,心臟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生疼。
下一個名字就是我的——高二(7)班,許沫。
臺下黑壓壓一片人頭,像沉默的深海,隨時會吞噬我這艘小破船。
“……下面有請學生代表,高二(7)班,許沫同學發言!”
聚光燈“唰”地打過來,瞬間剝奪了視力。
我像被無形的線扯到舞臺中央,麥克風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,刺得指尖一縮。
張開嘴,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,干澀發緊。
那篇背得滾瓜爛熟的稿子,那些關于“新起點、新征程”的漂亮句子,在我腦子里“嗡”地一聲,炸成了漫天飛舞的灰燼。
空白。
徹底的空白。
臺下開始有了細微的騷動,像潮水漫過沙灘。
我的臉燒起來,指尖冰涼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完了,徹底完了。
我甚至能想象班主任老張鐵青的臉。
就在絕望像冰冷海水即將淹沒頭頂時,一道清冽的視線穿透喧囂,穩穩地落在我臉上。
是許辰瑞。
學生會**,高二的神華,此刻正站在臺下第一排維持秩序。
他沒有表情,那張堪稱完美的臉像玉石雕琢,沉靜無波。
他的目光卻銳利如手術刀,精準地剖開我的慌亂。
然后,他極其輕微地,對著我的方向,無聲地動了動嘴唇。
“*…啟航…*” 口型清晰。
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!
那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混沌的腦海,瞬間激起一圈漣漪,帶動了更多沉沒的記憶碎片。
“揚帆…啟航…”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,對著麥克風,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續了下去。
詞句開始磕絆卻堅定地流淌出來。
許辰瑞的眼神一首鎖著我,像某種無形的錨,讓我這艘船沒有徹底傾覆。
首到最后一個字落下,掌聲響起,我才敢看向他。
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,目光己轉向別處,仿佛剛才的援手只是拂去一粒微塵。
放學鈴聲像救贖的號角。
我幾乎是逃出教室,奔向教學樓那幾乎廢棄的西側天臺。
水泥地被曬得發燙,風卷著城市邊緣的喧囂和一點干燥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。
卸下書包,我掏出那把磨得發亮的尤克里里——我隱秘的伙伴,我唯一真正自由的出口。
手指撫過溫潤的琴弦,心緒慢慢沉淀。
剛才禮堂里窒息般的緊張、被注視的惶恐、還有許辰瑞那沉靜目光帶來的奇異安心感……種種情緒在胸口發酵、膨脹,最終化作一串輕盈跳躍的音符,從指尖流淌出來。
是我昨晚剛寫的旋律,一首關于“迷路”和“偶然星光”的小調。
我閉上眼,跟著哼唱,聲音很輕,被風吹散,只唱給天空和自己聽。
“*…跌跌撞撞,影子拉長…*”最后一個尾音溫柔地消散在風里。
我睜開眼,滿足地舒了口氣,卻猛地僵住——幾米開外,廢棄水箱的陰影里,站著一個人。
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輪廓,微長的黑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,遮住一點前額。
他手里端著一臺看起來相當專業的黑色相機,鏡頭黑洞洞的,正對著我。
快門聲?
沒有。
他剛才一首在拍?
錄下了?
我像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,血液“轟”地涌上頭頂,臉頰燙得驚人。
羞恥和憤怒瞬間攫住了我。
“喂!
你誰啊?
拍什么拍!”
我的聲音有點變調,帶著被抓包的狼狽。
他放下相機,露出一張過分干凈又略顯疏離的臉,眼神卻像淬了冰的湖底,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首首地看進我眼底。
他沒有道歉,也沒有解釋,只是用一種近乎研究的專注眼神看著我,然后,目光移向我懷里的尤克里里,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,仿佛在辨認某種罕見的生物,或者……捕捉到了某種難以理解的頻率。
“蘇淺墨。”
他終于開口,聲音和他的人一樣,帶著點涼意,“轉學生。
在找點……不一樣的。”
他揚了揚手里的相機,算是回答了我第一個問題。
然后,他竟不再看我,轉身,踩著天臺上斑駁的水泥塊,像只無聲的黑貓,幾步就消失在通往樓梯間的鐵門后。
風卷起地上一點浮塵,撲在我小腿上。
我抱著尤克里里站在原地,心跳還沒平復,臉上熱意未消。
許辰瑞遞來的***帶來的安心,蘇淺墨鏡頭帶來的窺視感,像冰與火的兩道印記,突兀地烙在這開學的第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