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賀知羽，你怎么才打電話回來？

媽都己經火化了！

你連她最后一面都不看一眼，你怎么這么狠心！”

殯儀館外，一個約莫三十歲的男人，對著手中的新款諾基亞彩屏手機大吼。

電話另一頭十分冷靜：“媽身邊有你這個最疼愛的兒子，能瞑目了。

我就不回去了。

不說了，我這邊半夜，有時差。”

嘟嘟嘟——男人罵罵咧咧。

“媽也真是的，死也不挑個好時辰，非挑在我帶麗麗出國玩之前……”他又撥通了一個電話，“二姐，你今天怎么也沒來？”

手機那邊很吵，男人忍不住把手機拿遠了一些。

里面斷斷續續傳來嗚咽聲，“小弟，他……他又不要我了！”

“今天來殯儀館領媽骨灰，這么大的事，你就因為一個男人不來了？”

哭聲小了一些，“小弟，媽最心疼你，有你出面就夠了，媽肯定不會怪我的！

不是……不是還有爸嗎？”

想到在自己面前，從來沒個好臉的親爹，男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
他這個做兒子的，哪管得了親爹啊！

“那什么，沈阿姨家的燈壞了，爸去修了……算了算了，你不來拉倒！”

男人摁斷電話，看著懷里抱著的骨灰盒，索性發狠，隨手打開了蓋子。

從里面抓出骨灰，一把把揚在了停車場里。

“以為我很想來一樣！

你們都不來，以后誰也別想再見到媽！

不行，出去旅游的錢還不夠，我得去找爹。

我可是他唯一的兒子，他總不可能一毛錢都不給我吧！”

他念叨著向外走去，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。

男人不知道的是，空中一道幾近癲狂的影子，漸漸變成透明。

*細細密密的春雨，輕輕掠過梁子山，以及附近廣袤的土地。

山下勝利生產大隊。

村口樹杈上的大喇叭，突然傳出了一段刺耳的電流聲。

“喂，喂喂……好好鍛煉身體，積極促進生產！

生產隊的社員們，我是大隊長蔡長福。

我宣布，今天下午春耕正式開始！

請各位社員準時來曬谷場，點名分配任務。

遲到的，一律去挑豬糞！”

韓云朵被最后一句喝罵聲吵醒，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
只感覺黑壓壓的屋頂在打轉，后腦勺依然抽痛著。

“我這是在哪……”她不是被那個不孝子推倒在地，后腦勺磕在茶幾上開了瓢，當場嘎了嗎？

她緩緩坐起身，手摸向后腦勺，完好無損，一點傷口都沒有。

屋里光線很暗，灰蒙蒙的土墻上糊著不少報紙，有些發黃。

她下意識瞇著眼睛，看向上面的小字，嘴上自言自語道：“給我干哪來了？”

咕嚕嚕——韓云朵捂住自己的肚子，好餓！

還不等她想明白，身邊傳來嬰兒細弱的哼唧聲。

“嗯嗯……吭……”韓云朵猛地看向身側，熟悉的小臉，她做鬼都不會忘記。

這是她的小兒子，剛滿三個月時的樣子！

誰能想到，天使一樣的小可愛，結婚以后卻變成了別人的兒子！

搶了她包里的錢不說，還任由她躺在地上等死。

“媽，別裝了，快起來吧！

我都答應了麗麗媽，我們一家出國玩，你不同意也得同意！

你說你留那么多錢做什么，等你死了，這些錢都是我的！

你還不如現在就給我，我還會記得你的好！”

哎喲！

一想到這小出生干出的事，韓云朵氣得咬牙切齒。

竟然把他親**骨灰首接揚了，任萬人踩塌，無數的汽車來回碾壓！

早知道小出生這么絕情，當初就不應該那么疼他！

首接溺死在尿桶里算球！

以為你爹有你老娘那么爽快，要多少錢給多少錢？

少做夢了好嗎！

媽永遠是親媽，爹可就不一定了。

那個死男人滿心滿眼只有他的青梅竹馬白月光，哪里還記得他兒子是誰！

只是大好機會擺在眼前，韓云朵倒是猶豫了。

一個三個月大的奶娃娃，能有什么錯呢？

錯的都是大人，沒有教育好。

而且，噶人可是犯法的！

她伸手在自己大腿上，狠狠掐了一把。

劇烈的疼痛，證明這一切不是臨死前的回馬燈。

她真的重生了！

“我***，賊老天！”

韓云朵首接罵了一句美麗的國粹。

這種累死累活、窩窩囊囊的人生，有必要再來一次嗎！

有重生的好機會，留給更需要的人不好嗎！

非要重生，好歹重生到沒嫁人之前啊！

不覺得現在太晚了嗎！

韓云朵揉了揉腦袋，開始整理記憶。

她回到了75年，春耕的前一天。

賀思衡嫌孩子的哭聲太吵，躲到外面草垛子里睡覺去了。

等到韓云朵做好飯喊他，他才回來。

可恨韓云朵那時候還是個戀愛腦——家務掙工分一把抓，滿腦子都是賀思衡，還有他的“圣旨”。

賀思衡倒是經常“自責”，都是因為他沒用，掙的工分少，連累全家都吃不飽肚子。

可家里的活兒，他卻像看不見似的。

吃完飯，碗和筷子首接往桌上一甩。

兒子的尿布摞了一滿盆，也沒見他洗一片。

和賀思衡過了一輩子，韓云朵才想明白——他就是個軟飯爽吃的小白臉！

一點用都沒有！

屋外靜悄悄的，兩個閨女也不在家。

不用說，肯定是大女兒帶著小女兒，回她娘家去了。

這件事，還是后來她哥說起的。

她還以為是兩閨女胃口小，吃得不多，并沒有多想。

如今看來，她這個娘，當得太失敗了！

“嗯嗯……”這時小家伙又哼了幾聲，好像在問：娘，我餓了，你怎么還不給我喂乃？

韓云朵一臉嫌棄地解開了衣領，“都是老娘欠你的！

上輩子還不夠，這輩子繼續還！”

吃飽喝足，小家伙打了幾個乃嗝，對著韓云朵露出了無齒的笑容。

只是她己經餓得眼冒金星，完全顧不上回應這個小家伙。

她走進廚房，磕了一個生雞蛋，首接喂進了嘴里。

家里的糧食，只剩一斤半粗面，三個雞蛋，和五個紅薯。

別說夏收，三天都挺不過去！

再不弄點糧回來，一家人肯定要**。

她套上淺藍色的中山裝，用小包被把小崽子裹上。

從炕柜里摸出一個小布包，里面包著十二塊五毛八分錢，還有二尺布票。

這便是韓云朵的全部家當了。

她抱著娃，拎著糧食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賀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