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悅把最后一塊碎菜塞進嘴里，喉頭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干澀。

廚房的燈管嗡嗡作響，她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——晚上九點十七分。

女兒還在客廳哭，聲音己經嘶啞了。

她放下筷子，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

自從生完孩子后，她的身體像是一臺老舊的機器，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：你己經不是從前那個可以熬夜加班、喝冰咖啡撐一整天的女孩了。

“陳宇！”

她喊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絲疲憊后的急躁，“你能不能哄一下？”

客廳里沒有回應。

她拖著腳步走出去，看見丈夫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，屏幕藍光映在他臉上，顯得有些冷。

“我剛做了飯。”

她說，“你也吃點吧。”

“味道太咸。”

他沒抬頭，手指滑動屏幕的動作沒停。

她想說點什么，最后只是轉身走向女兒房間。

女兒終于安靜下來，小臉通紅，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

林悅輕輕替她擦掉臉頰上的口水漬，手指觸到孩子的皮膚，溫熱柔軟。

可她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，沉甸甸的，喘不過氣來。

她坐在床邊，看著熟睡的女兒，耳邊是空調低沉的嗡鳴。

窗外的城市燈火明明滅滅，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離自己很遠，仿佛隔著一層玻璃，她在這邊，世界在那邊。

她輕聲喚：“陳宇……今天真的很累。”

黑暗中，只有呼吸聲。

她又試了一次，聲音更輕：“你還醒著嗎？”

還是沒有回應。

她低頭看過去，丈夫己經側身睡去，背對著她，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
眼淚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。

她沒出聲，怕吵醒女兒，只是悄悄挪到床邊，蜷縮成一團。

手機就在枕邊，她摸出來，點亮屏幕，鎖屏照片還是結婚那天拍的，笑得那么真實，那么久遠。

她打開一個交友軟件，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很久，最終只打出一句話：最近好累，沒人說話。

發送。

幾秒鐘后，有人回復。

你在哪？

她愣了一下，猶豫著要不要回。

對方頭像是個模糊的背影，昵稱叫“聽風”。

她咬了咬唇，打字：我不認識你。

對方很快回：沒關系，我可以聽你說。

她盯著這句話，心口像是被什么輕輕戳了一下。

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說話？

因為你發了。

她嘴角微微揚起，又迅速收斂。

可一想到現實中的孤獨，那絲笑意瞬間消散。

我白天上班，晚上帶娃，老公也不懂我辛苦。

他為什么不陪你？

他……睡著了。

那你現在想說什么？

她怔住，指尖懸在屏幕上。

想說什么？

她自己都不清楚。

她只是……不想一個人面對這份孤獨。

我不知道。

她敲下這句話，按下發送。

對方沉默了幾秒，然后發來一句：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？

她的眼淚又來了。

嗯。

別哭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鼻腔里滿是自己的委屈和疲憊。

她突然希望這個陌生人能一首陪著她，哪怕只是文字，哪怕只是虛擬。

她繼續打字：你知道嗎，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他的妻子，我只是個保姆。

你們之間出了問題？

不是問題……是他根本沒意識到我需要什么。

你需要什么？

她看著這個問題，久久沒有回復。

她需要什么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現在這一刻，有人愿意聽她說這些話，就夠了。

謝謝你。

她終于回了一句。

不用謝，我說過，我可以聽你說。

她抬起頭，房間里一片寂靜，只有空調吹風的聲音。

女兒睡得很沉，丈夫也睡得很沉。

而她，獨自清醒著，握著手機，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。

她重新打字：如果……我們現實中見過面，你會不會也這么耐心聽我說話？

對方幾乎是立刻回復：會。

她笑了，眼淚卻還在流。

她開始害怕睡覺，因為夢里也會累。

第二天醒來，天還沒亮，她就聽見女兒哼唧的聲音。

她翻身坐起，發現自己昨晚竟然抱著手機睡著了。

她低頭一看，聊天界面還開著，最新一條消息是：等你有空，我們可以聊聊。

她沒回。

她不敢回。

洗漱的時候，陳宇走進來，手里拿著手機。

“你昨天半夜在用手機？”

他問，“大半夜不睡覺，干什么呢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低聲回答。

“別老玩手機，對眼睛不好。”

她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
早餐很簡單，兩個煎蛋加吐司。

陳宇吃了兩口，皺眉：“蛋太老了。”

她沒應聲。

“你怎么回事？”

他語氣有點不耐煩，“我又不是沒給你買護眼燈。”

她終于抬頭看他一眼，眼神平靜，但藏著某種情緒。

“我不是在玩手機。”

她說，“我在跟別人聊天。”

“誰？”

“一個朋友。”

“朋友？”

他冷笑一聲，“男的吧？”

她沒否認。

空氣突然凝固。

“你要是覺得我照顧不了家，你可以出去。”

他說。

“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。”

她聲音很輕，“而己。”

他沒再說話，抓起外套出門了。
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林悅才真正松了一口氣。

她抱起女兒，輕輕搖晃著，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
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道裂痕。

她低頭親了親女兒的臉頰，心里卻想著那個陌生人的名字：聽風。

他真的會聽她說下去嗎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決定再去找他一次。

因為在現實里，沒有人愿意聽她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