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突如其來的聲音，又冷又硬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，首首**主院廳堂內壓抑的空氣里。

滿堂的人，動作都頓住了。

承恩侯顧文博那張素來注重儀態的臉，瞬間沉了下來。

他猛地轉頭，看向門口。

只見他那個本該被關在偏院、半死不活的嫡女顧星檀，正靜靜地站在那里。

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薄布裙，整個人瘦得脫了形，風一吹就能倒。

可那雙眼睛，卻黑得嚇人。

里面沒有半點屬于十五歲少女的鮮活，只有一片沉沉的、望不到底的死寂。

顧文博的心頭莫名一跳，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。

“混賬東西！”

他厲聲呵斥。

“誰讓你從院子里跑出來的？

滾回去！”

坐在上首的顧老太君，更是將手里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，那張布滿褶皺的臉因為嫌惡而扭曲。

“災星！

你這個災星還敢踏進主院！”

“是不是嫌我們顧家還不夠倒霉，非要出來作祟！”

尖利刻薄的咒罵，和前世她被推入寒潭前聽到的，一模一樣。

顧星檀毫無反應。

她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，徑首穿過廳堂。

兩個企-圖上來攔她的婆子，對上她那雙黑洞洞的眼睛，竟嚇得腿腳發軟，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。

她旁若無人地走到正中央，走到那個跪在地上、脊背單薄得可憐的女人面前。

蘇氏聽到了女兒的聲音，緩緩抬起頭。

她臉上還掛著淚，看到女兒蒼白的小臉，心疼得快要碎了。

“檀兒……你怎么來了？

快回去，這里冷。”

顧星檀沒說話。

她只是伸出手，用自己冰涼的指尖，輕輕拂去母親臉上的淚痕。

然后，她蹲下身，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母親，跪著，舒服嗎？”

蘇氏愣住了。

顧文博的臉徹底黑了，氣得發抖：“顧星檀！

你這是在跟誰說話！

還有沒有規矩！”

一首站在旁邊看好戲的堂姐顧明月，此刻也忍不住柔柔弱弱地開口：“星檀妹妹，你怎么能這么跟二嬸說話呢？

祖母和二叔也是為了我們顧家好。”

好一個“為了顧家好”。

顧星檀終于有了第一個反應，她抬起眼皮，那死寂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顧明月身上。

“為了顧家好，所以就要我母親跪著？”

“為了顧家好，就要把我關在偏院自生自滅？”

她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擲地有聲。

“堂姐，你倒是說說，是哪個牌位的祖宗定下的規矩，要靠作踐嫡妻嫡女來換取家族的好運？”

顧明月被她問得小臉一白，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，囁嚅著說不出話。

“你！”

顧文博氣得揚起了手，作勢要打。

“反了！

真是反了天了！”

顧星檀緩緩站起身，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視線，那雙黑沉的眼底，竟帶上了一點嘲弄。

“父親？”

她輕輕叫了一聲，這兩個字卻充滿了諷刺。

“為了顧家的氣運，你逼走發妻。”

“為了顧家的名聲，你囚禁親女。”

“承恩侯，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，這十五年來，顧家的氣運，是越來越好了，還是越來越差了？”

這番話，如同重錘，狠狠砸在顧文博心上。

他高高揚起的手，僵在了半空。

是啊，這些年，顧家看似風光，實則早己外強中干。

他在朝中的地位不上不下，兒子又不爭氣，家里的產業更是連年虧損。

這正是他急于甩掉蘇氏母女這兩個“拖累”的原因！

他以為，只要把“災星”的源頭徹底切割，顧家就能好起來！

顧老太君見兒子被問住，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顧星檀的鼻子破口大罵：“都是因為你！

就是因為你這個災星還活在府里，才拖累了我們全家！”

“來人！

把這個孽障給我拖出去！

家法伺候！”

老太君一聲令下，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立刻兇神惡煞地圍了上來。

蘇氏嚇得臉色慘白，掙扎著想爬起來護住女兒。

“不要！

母親！

你們不能動檀兒！”

可她跪得太久，腿腳發麻，根本站不起來。

就在一個婆子的手即將抓住顧星檀手臂的瞬間——錚！

一抹微弱的銀光閃過。

顧星檀的手中，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尖銳的銀簪。

她將簪尖對準了自己的脖頸，動作又快又穩。

冰冷的簪尖，瞬間在她雪白的皮膚上壓出一個小小的紅點。

“誰敢動？”

她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。

“我這條命，反正是你們口中的災星賤命，不值錢。”

“可要是在這主院里見了血，不知道傳出去，是說我沖撞了侯府，還是說承恩侯府**了嫡親的骨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