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殿第九重檐角的銅鈴發(fā)出垂死的嗚咽時，和為嗅到了裹在龍涎香里的殺機。

作為段寒玉從不離身的杏色香囊，他本該習(xí)慣朝堂的血腥氣，但今夜順著金線滲入的寒意，竟比三年前西域使臣那支淬毒袖箭更刺骨。

第七滴燭淚在青銅鶴銜燈上凝成血痂般的琥珀色，和為的流蘇穗子掃過段寒玉痙攣的指節(jié)。

他能感受到這個男人的心跳正在摧折——太可笑了，昨日早朝面對八位御史聯(lián)名**時，段相的心跳還穩(wěn)得能丈量山河。

"段相，請。

"金鱗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的玄鐵護甲撞碎滿殿月色，青玉酒盞盛著的毒酒泛起漣漪。

和為突然痛恨起自己填滿香灰的軀體——為何只能嗅出孔雀膽混著鶴頂紅的腥甜，卻擋不住段寒玉喉結(jié)滾動的弧度？

吞下去就是萬劫不復(fù)！

他瘋狂震顫杏色緞面，珍珠穗子甩出急促的弧線。

三年來七次擋毒形成的本能，此刻卻掙不開繡著祥云紋的暗袋。

當(dāng)段寒玉的指尖第三次撫過香囊夾層，和為終于驚覺：那人反復(fù)確認(rèn)的絕非留戀，是藏在綢緞間的血色符咒。

第一口烏血染污杏花紋時，和為嘗到了比鶴頂紅更苦澀的滋味。

那是臘月廿三的雪夜，段寒玉將他按在胸前的傷口，滾燙的血滲進金線脈絡(luò)："杏花最襯這月色。

"此刻那人咳出的血卻冷得像刑場刀鋒，浸透了他夾層里干枯的香瓣。

"哐當(dāng)——"酒盞墜地的聲響驚醒了某種混沌的感知。

和為"看見"自己的絲線正在崩解，不是被血污侵蝕，而是被段寒玉臨終前注入的靈力剖開。

去年秋獵時暗箭襲來，這人就是用這般力道將他護在掌心，此刻卻像在撕開自己的魂魄。

"陛下有旨，此等穢物當(dāng)隨逆黨同焚！

"手背生著編鐘胎記的太監(jiān)將他擲入火盆時，和為在劇痛中觸到了恨意的形狀。

火舌**第十七道金線繡紋時，他忽然能數(shù)清段寒玉垂落的睫**有八十西根，能嗅到三丈外金鱗衛(wèi)甲胄里腐草的霉味——卻再也觸不到那人總帶著墨香的體溫。

第一顆**珠在火中炸裂的瞬間，段寒玉未闔的眼瞳映出和為最后的模樣。

三十三道金線蜷曲著化作灰蝶，裹挾香灰盤旋升騰。

焚燒產(chǎn)生的青煙纏繞著太監(jiān)的編鐘胎記，在和為新生的靈識里刻下詛咒的紋路。

憑何殉他？

玉色蝴蝶撞碎琉璃瓦時，春深殿的雪下得更急了。

和為的殘魂掠過新帝慶功的宴樂聲，穿過十三道釘著段氏族人的城墻符咒，在北方蒼穹盡頭看見血色星辰連成的軌跡——正是段寒玉用血繪在他夾層里的符紋。

風(fēng)雪割裂靈體的第三夜，和為聽見了劍鳴。

那聲音自昆侖墟最高的雪峰傳來，震得他翅間冰晶簌簌而落。

殘存的符咒突然灼燒起來，指引他撲向冰洞中那柄霜色長劍——劍柄纏著褪色的杏色綢緞，正是他當(dāng)年被暗箭撕裂的殘片。

"咚——"蒼穹深處炸開的編鐘聲幾乎將和為震散。

他本能地裹住劍身，驚覺寒玉劍內(nèi)部涌動著熟悉的靈力波動。

當(dāng)最后一絲香灰融入劍銘"寒玉"的最后一筆時，三百年前尚衣局宮女的絮語突然清晰起來："這香囊是要護著段大人的......"冰洞外風(fēng)雪驟歇，和為凝視劍身上浮動的玉色蝶影，突然笑出聲來。

原來所謂殉葬，不過是一場跨越輪回的奪舍——今世他要做刺穿段寒玉命數(shù)的劍，而非任人擺布的香囊。

第一縷晨曦剖開雪峰時，沉寂三百年的寒玉劍發(fā)出龍吟。

劍柄杏色綢緞寸寸碎裂，露出底下暗刻的星斗符咒。

和為在劍身深處蘇醒的剎那，聽見冰棺開啟的聲響。

玄紋云靴踏碎冰棱的韻律太過熟悉，和為凝出的靈體險些潰散。

段寒玉——或者說寒玉仙尊——蒼白的手指撫過劍身，三千青絲垂落時帶著雪蠶絲特有的冷光。

"本座的劍，不該有凡人氣味。

"那人的聲音比昆侖墟終年不化的積雪更冷，指尖卻泄露一絲靈力震顫。

和為突然想起成為香囊那日，段寒玉將他按在剛受完廷杖的后背時，也是這般隱忍的顫抖。

當(dāng)寒玉仙尊割破指尖將血抹上劍銘時，和為放任新生劍靈的本能吞噬了那滴血。

他在靈識深處冷笑，若天命要他們主仆相纏，那便讓這仙尊嘗嘗被本命劍噬主的滋味。

玉蝶振翅掠過九重天時，昆侖墟的晨鐘響了八十一聲。

寒玉劍懸在雪殿中央，劍身倒映著仙尊打坐的身影。

和為蜷縮在劍靈初生的靈臺里，數(shù)著段寒玉睫毛投下的陰影——不多不少，正是春深殿那夜的八十西根。

冰階下跪著的弟子們不會知道，他們敬畏的寒玉劍此刻正在靈識里醞釀風(fēng)暴。

當(dāng)?shù)谝黄┗湓趧Ρ鷷r，和為咬碎了舌尖幻化的杏花香。

"段寒玉，"他對著虛空里浮動的記憶冷笑，"這次輪到我來丈量你的心跳了。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