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冬天，風像裹著小刀的砂紙，刮過平原上光禿禿的槐樹和榆樹。

村莊被一條凍得梆硬的小河半抱著，像個沉默的老人蜷縮著。

我坐在爺爺留下的老屋里，手指劃過冰涼的土炕沿，目光落在墻上那張顏色己經黯淡、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紅布上。

就是這張布，寫著我父親的新名字，也寫下了他人生軌跡的徹底轉向，把我，一個本該在云南山野間長大的女孩，錨定在了這中原腹地，一個被槐樹、楊樹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事層層包裹的村莊里。

爺爺己經不在了。

村里關于他的傳說，卻像河底的水草，纏纏繞繞，帶著泥沙的味道。

他們說，1933年出生的他，小名叫“西妮”——一個給盼兒子盼得眼紅的家庭里，第西個、也是最后一個女兒的名字。

這名字本身，就像一句讖語。

1942年**那場遮天蔽日的大饑荒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恐懼。

他跟我提過，怎么跟著三個姐姐，像野狗一樣一路向西，扒火車，鉆山洞，在山西陜西的黃土溝壑里討一**命的飯食。

那饑餓的滋味，成了他日后當上林場廠長和生產隊長時，近乎偏執地強調“糧食”、“生產”的動力，也成了他心底最硬的痂。

他斗過兩個人。

這是村里老人諱莫如深，卻又忍不住在墻角根下絮叨的往事。

一個，是會用銀針救人的老中醫；另一個，是懂**堪輿的先生。

在那個狂熱的年代，爺爺的“積極”讓他站在了風口浪尖。

據說，斗爭很激烈，爺爺是帶頭人。

結果呢？

老中醫和**先生的家散了，人也頹了。

而我們家，也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。

爺爺的第一個對象，那位能干的女鄉長，最終沒能成為我的奶奶——爺爺骨子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大男子**，像一堵墻隔開了他們。

后來，他娶了患有羊癲瘋的奶奶。

悲劇像影子一樣跟隨：兩個嗷嗷待哺的女兒，都在奶奶發病摔倒時，被生生摔死了。

奶奶最終也撒手人寰，留下爺爺孤零零一人。

他那引以為傲的黨員證明，不知何時也丟失了，像他那些未曾實現的抱負和未曾留住的人一樣，無聲無息地消逝了。

更詭異的是血脈的凋零。

爺爺的三個姐姐，“西妮”前面的三個“妮”，竟也沒能留下一個健康長大的孩子。

村里開始流傳那個令人脊背發涼的說法：是當年被他斗垮的**先生，用最后的力氣，下了斷子絕孫的**咒。

仿佛為了印證這詛咒的“公平”，**先生自己的后代里，也出了兩個癡傻的兒子。

這宿命般的對應，像一層沉重的陰霾，籠罩在爺爺的晚年，也籠罩在我們這個姓氏之上。

我出生后，爺爺嚴禁我們和那老中醫、**先生的后人來往。

童年的我，懵懂地感受著那種刻意的疏遠和冰冷的沉默，不明白那深埋的恨意與恐懼從何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