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嶺的晨霧，不是牛乳，更像是凝固的、絕望的灰燼，沉沉地壓在每一個喘不過氣來的山村人心頭。

村口那棵被雷劈過一半的老槐樹下，氣氛比霜凍的石頭更硬。

“不行！

絕對不行！”

老獵戶張伯須發(fā)皆張，枯樹般的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石磨盤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回響，震得旁邊草葉上的冰晶簌簌掉落。

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，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林風，以及林風身邊那個穿著簇新棉袍、油頭粉面的青年——王員外家的獨子，王富貴。

“張老頭，你吼什么？”

王富貴抱著胳膊，臉上帶著慣常的、令人作嘔的倨傲笑容，聲音尖細：“風狼？

哼，不過是些**。

我爹的病，可等不了！

那‘血玉參’就在老鷹崖下，誰不知道是吊命的寶貝？

林風這小子熟悉路，讓他去給我爹采來，是看得起他！

我王家的銀子，少不了他的！”

林風瘦削的身體繃得緊緊的，破爛的草鞋踩著冰冷的泥地，背上那只磨損得露出竹篾紋理的舊竹簍，此刻顯得無比沉重。

他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緊握的雙拳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
母親壓抑痛苦的咳嗽聲，一聲聲，如同冰錐，鑿在他的心上。

“王富貴！

你放屁！”

張伯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：“老鷹崖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嗎？

后山禁地！

那鬼地方邪門，進去的人就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！

現(xiàn)在又是風狼**的季節(jié)，成群結隊，比老虎還兇！

你是要林風去送死，給你爹換藥引子？

你爹的命是命，林風和***命就不是命了？！”

他猛地指向村外被濃霧封鎖的、如同巨獸獠牙般的青牛嶺深處，聲音嘶啞：“那里面是吃人的地兒！

為了你爹一個人，搭上全村的后生？

你問問大伙兒答不答應！”

圍觀的村民們竊竊私語，臉上交織著恐懼、麻木和一絲敢怒不敢言的憤懣。

王員外是方圓幾十里最大的**，掌握著佃戶的**予奪。

王富貴的跋扈，早己不是一天兩天。

“呵，”王富貴嗤笑一聲，環(huán)視一圈，眼神輕蔑：“答不答應？

我王家養(yǎng)活了你們多少張嘴？

現(xiàn)在用著你們了，一個個都成縮頭烏龜了？

張老頭，你少在這危言聳聽！

林風，”他轉向一首沉默的少年，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命令：“想清楚，***藥錢，可還欠著我爹的庫房呢！

今天去，采到血玉參，債一筆勾銷，我還賞你十兩銀子抓藥。

不去……”他拖長了音調，笑容變得陰冷：“哼，后果你知道。”

林風猛地抬起頭。

那張年輕卻過早被風霜刻上痕跡的臉上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
刺骨的寒風卷起地上薄薄的殘霜，打在他凍得發(fā)紅的腳踝上，帶來粘膩的寒意。

每一次呼吸，都化作滾燙的白霧，在沉甸甸、如同凝固灰燼的霧氣中消散。

家中母親壓抑痛苦的咳嗽聲，與王富貴陰冷的威脅，在他腦中瘋狂撕扯。

他攤開手掌，借著熹微的晨光，掌心和指腹的老繭如同樹皮，虎口那道新鮮的裂口，暗紅的血痂邊緣翻卷著粉紅的嫩肉——那是前天劈柴時留下的。

凜冽的山風如同鋼針，刺向傷口，尖銳的刺痛卻比不上心頭的萬分之一。

“我去。”

林風的聲音干澀嘶啞，像砂紙摩擦。

他沒有看王富貴得意的嘴臉，也沒有看張伯痛心疾首的眼神，只是緊了緊肩頭那根粗糙的麻繩——它深陷進單薄衣衫下的皮肉，勒出深紅的印痕。

這根繩子，稍后要用來**砍下的柴火，更要用來束緊那株可能決定母親生死，也可能將他拖入地獄的“血玉參”。

不是為了王員外的命，是為了堵住那張催命的嘴，是為了母親能多喘一口氣。

他像一具被無形鞭子抽打的木偶，背著那個破舊的竹簍，踏上了那條蜿蜒如蛇、深入被濃霧吞噬的莽莽山腹的崎嶇小徑。

竹簍隨著他每一次踏在結霜碎石上的腳步，發(fā)出輕微卻固執(zhí)的“吱呀”聲，在這絕望的清晨里，是唯一的、帶著赴死節(jié)奏的聲響。

冰冷的晨露早己浸透草鞋，褲腳濕漉漉地緊貼腳踝，刺骨的寒意鉆心。

泥土混著枯草葉和冰屑簌簌掉落。

他腦中一片混亂，母親的咳喘，王富貴的獰笑，張伯的怒吼，還有那株傳說中的“血玉參”……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，勒得他喘不過氣。

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叢掛著晶瑩冰凌的荊棘，試圖尋找可能有草藥的石縫時——“嗷嗚——！！！”

那聲凄厲到刺穿靈魂的狼嚎，撕裂了山林的死寂！

風狼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