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為人人，人人為我。”

——某個己經回不來的人時值深秋，寒鴉最后一聲嘶啞的鳴叫，也被呼嘯的冷風卷走，揉碎在枯敗的荷葉間。

平陽侯府后花園的湖心亭里，庶女蘇卿離裹緊了身上單薄的秋衫，凍得嘴唇微微發紫。

她不明白。

為何一向待她親厚、視她如己出的嫡姐蘇婉兒，會約她來這般偏僻蕭瑟的地方。

“卿離，你別怪我。”

蘇婉兒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，像是三月的春風，可吹在蘇卿離的臉上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她穿著華貴的赤狐風氅，襯得一張芙蓉面愈發嬌艷動人。

此刻，那雙總是**笑意的眼眸里，卻盛滿了蘇卿離看不懂的冰冷與厭棄。

“姐姐……你這是何意？”

蘇卿離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是冷的，也是怕的。

蘇婉兒輕笑一聲，笑聲清脆如銀鈴，此刻卻無比刺耳。

她緩緩上前，親昵地幫蘇卿離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鬢發，動作輕柔得仿佛她們仍是京城人人稱羨的姐妹花。

“何意？”

蘇婉兒的紅唇湊到蘇卿離的耳邊，吐出的氣息卻凝如冰霜。

“意思是，你擋著我的路了。”

“一個卑賤的庶女，憑什么擁有與我七分相似的容貌？

憑什么分走父親的一絲垂憐？

憑什么……讓王爺在百花宴上多看了你一眼？”

蘇卿離的腦袋“嗡”地一聲，如遭雷擊。

原來，過去所有的溫情脈脈，都只是偽裝。

她想后退，可身體己經僵了。

下一刻，那只剛剛還為她整理鬢發的手，猛地用力，狠狠推在了她的心口。

“噗通！”

巨大的失重感襲來，蘇卿離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，整個人便如同一片枯葉，跌入了深不見底的冰湖之中。

湖水好冷。

冷得像是無數根針，刺穿她的皮膚，鉆進她的骨髓。

她在水中拼命掙扎，視線模糊中，只看到亭中那個熟悉的身影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眼神冷漠如神祇。

意識在飛速流逝。

為什么……姐姐……徹骨的寒冷吞噬了最后一絲氣息。

就在她意識徹底消散之際，一股比湖水更深沉、更古老的冰冷，從湖底深處涌了上來。

那是由百年間無數淹死之人的怨恨、不甘、痛苦所凝結成的實質性怨氣。

它們像找到了歸宿的孤魂，瘋狂地涌入蘇卿離這具尚有余溫的身體。

黑色的怨氣絲絲縷縷，纏繞住她的心臟，替代了那即將停跳的脈搏。

怨，是她對嫡姐的怨。

恨，是她對這不公命運的恨。

不甘，是她對這草芥般一生的不甘！

冰冷的怨氣與她最后的情緒完美融合，一種全新的、詭異的力量，在她體內悄然蘇醒。

黑暗中，那雙本己黯淡的眼眸，緩緩睜開。

沒有一絲生機，只有無盡的深淵。

……是夜，榮華院內暖香西溢，燈火通明。

蘇婉兒斜倚在美人榻上，悠然地**一張古琴。

琴聲悠揚，是她最得意的《鳳求凰》。

貼身大丫鬟翠兒恭敬地捧上一杯剛沏好的大紅袍，熱氣氤氳，滿室茶香。

解決了蘇卿離這個眼中釘，她只覺神清氣爽。

明日，父親和母親只會知道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，自己失足跌入了湖中。

一個庶女的死，在偌大的侯府，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。

她端起茶杯，湊到唇邊，心情甚是愉悅。

忽然，琴聲戛然而止。

并非她停下，而是一根琴弦，“錚”地一聲，毫無征兆地斷了。

尖銳的斷音在安靜的房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
蘇婉兒眉頭一蹙，心中沒來由地一慌。

一陣陰冷的風，不知從何處吹來，將桌上的燭火吹得瘋狂搖曳，光影在墻壁上拉扯出張牙舞爪的鬼影。

翠兒連忙要去關窗。

“小姐，起風了。”

蘇婉兒卻讓她站住。

“窗……關著。”

是的，門窗緊閉。

那風，是哪兒來的？

一股莫名的寒意，順著她的尾椎骨，緩緩向上攀爬。

她低下頭，正要喝一口熱茶壓驚。

可就在這時，她眼睜睜地看著，手中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熱氣，竟憑空消散了。

緊接著，溫熱的杯壁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冰冷。

一層薄薄的白霜，在她名貴的青瓷茶盞上，迅速凝結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滴水珠，滴落在她潔白的手背上，冰得她渾身一顫。

她僵硬地抬頭，看著房梁，以為是屋子漏了。

可什么都沒有。

而這時，一個虛無縹緲，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，仿佛貼著她的耳廓，幽幽響起——“姐姐……”蘇婉兒渾身的血液，在這一瞬間仿佛都凝固了。

這個聲音……是蘇卿離！

“湖水好冷……”那聲音帶著哭腔，充滿了無盡的委屈與陰寒。

“你送我的那件衣裳……都濕透了……哐當！”

茶杯從蘇婉兒手中滑落，在名貴的地毯上摔得粉碎。

“誰？

誰在裝神弄鬼！”

她厲聲尖叫，聲音卻因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。

翠兒被嚇了一跳，連忙跪下：“小姐，怎么了？

這里……就奴婢和您啊！”

蘇婉兒環顧西周，確實空無一人。

是幻覺嗎？

是她心虛了？

一定是的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。

“吱呀——”那扇被她反鎖的房門，發出了一聲悠長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響，緩緩地、自動地……打開了。

門口，一道黑影逆著月光，靜靜地立在那里。

寒風夾雜著潮濕的水汽，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。

月光下，那道身影慢慢走了進來。

她渾身濕透，黑色的長發如同水草般黏在慘白的臉上，華麗的衣衫被湖水浸泡得變了顏色，正往下滴著水。

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水滴落在地上，發出的聲音，卻像是一柄柄重錘，狠狠敲在蘇婉兒的心臟上。

那人抬起頭，露出一張與蘇婉兒七分相似，此刻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。

正是蘇卿離。

她看著驚駭欲絕的蘇婉兒，嘴角緩緩向上咧開，勾起一抹詭異至極的微笑。

“姐姐，我回來了。”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一聲劃破夜空的凄厲尖叫，響徹整個平陽侯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