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斜斜切過窗欞，像一把鈍刀，反復割著沈硯之**的腳踝。

他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，銅鏡里的人影被水汽暈得發虛。

柳葉眉彎得恰到好處，眼尾那顆胭脂痣像是誰指尖不慎滴落的血，落在一片白皙里——這是蘇明薇的臉，吏部侍郎家那位據說見了老鼠都會哭的小女兒。

三天前，他還是沈硯之，大理寺評事，指尖常年沾著墨痕與案牘的霉味，看人的時候總習慣性瞇起眼，像在掂量證詞里的破綻。

可現在，他得學著用這雙杏眼去看人，看的時候要垂著睫，像怕驚擾了什么。

“沈評事，哦不，蘇小姐。”

李太監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，又沉又悶，“三日后入府，做侯府的三姨娘。

陛下說了，您是個聰明人，該知道什么能看，什么能說。”

沈硯之沒抬頭，只盯著銅鏡邊緣那圈銅綠。

那半枚龍紋玉佩還藏在他袖中，是三天前在地牢里摸到的，冰涼的玉質硌著掌心，像塊沒化的冰。

漕運總督貪墨案的卷宗上，本該有這玉佩主人的名字，可現在，那頁紙空了，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。

“柳姨娘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軟得像團云，驚得自己指尖一顫，“她是真瘋了？”

李太監笑了，笑聲里裹著冰碴：“瘋沒瘋，您去了就知道。

侯府的鏡子多，照得見您這張臉，也照得見您心里藏著的骨頭。”

三日后，紅嫁衣重得像口棺材。

沈硯之被扶著跨火盆時，余光瞥見靖安侯趙珩站在廊下。

他穿一件石青色常服，手里轉著枚白玉扳指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廊柱，像在數檐角滴落的雨珠。

拜堂時，沈硯之低著頭，看見趙珩的靴底沾著點濕泥，泥里混著幾星草屑——這不是侯府里的草，侯府的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斷不會有這樣帶鋸齒的葉邊。

入了洞房，紅燭噼啪爆了個燈花。

沈硯之坐在床沿，聽見窗外有人來回走，腳步聲很重，鞋跟落地時帶著點拖沓，像極了大理寺地牢里那個總愛偷喝烈酒的看守老張。

夜深時，他摸出發髻里的銀簪，對著鏡子輕輕劃下去。

簪尖觸到皮膚的剎那，疼得他倒吸口氣，可鏡子里的臉依舊完好，連道白痕都沒留下。

這張皮，比他想的要牢。

“新姨娘倒不怕疼。”

沈硯之猛地回頭，趙珩不知何時站在門口，手里提著盞琉璃燈，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，忽明忽暗，像頭蟄伏的獸。

“侯爺是貴人，妾身……”沈硯之學著記憶里蘇明薇的樣子，聲音發顫，眼尾微微泛紅。

趙珩走近了，琉璃燈的光映在他眼底，亮得有些嚇人：“柳姨娘以前也不怕疼。

她總說，鏡子里的骨頭在笑她，笑得她不得不疼。”

沈硯之攥緊了銀簪，簪子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
趙珩卻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，忽然停住：“明日去給老夫人請安，她那面菱花鏡，據說是前朝宮里流出來的，能照見三生石上的字。”

門關上了，沈硯之撲到鏡前，用袖子拼命擦鏡面。

水汽被擦去，鏡中的“蘇明薇”睜著雙受驚的眼，可在燭火晃動的瞬間，他分明看見那雙眼角的胭脂痣下，浮起一道極淡的青痕，像根沒藏好的骨頭。

雨又下了起來，敲在窗上，淅淅瀝瀝，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著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