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三年，冬。

蘇微婉裹緊身上單薄的囚服，牙齒還是忍不住打顫。

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那扇越來越近的朱漆宮門——紫禁城，大靖王朝的心臟，也是吞掉她全家的深淵。

三個月前，父親還是江南有名的大儒，家里藏著滿滿一屋子書，她還能在窗下讀《女誡》，聽父親講“修身齊家”。

可一場“***”下來，“齊家”成了泡影，父親被指“私撰史書，詆毀先帝”，斬于鬧市，母親殉節(jié)，她和家中老仆被沒入宮中，成了最卑賤的罪奴。

“都給我快點！

磨蹭什么？

進了這宮門，是龍也得盤著，是虎也得臥著，何況你們這些罪奴！”

押送的老太監(jiān)尖著嗓子呵斥，手里的鞭子在寒風中甩出脆響。

蘇微婉低著頭，腳步不敢停。

石板路冰冷硌腳，她的草鞋早己磨破，血珠滲出來，在地上留下細小的紅痕，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亂。

她不敢看周圍的一切——那高大的宮墻、飛翹的檐角、往來宮女太監(jiān)臉上麻木或倨傲的神情，都像針一樣扎在她眼里。

她只有一個念頭：活下去。

父親曾說，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”。

她不知道這“青山”能在這深宮里撐多久，但只要活著，或許就能等到翻案的一天，哪怕只是為了給父親的清白留下一絲可能。

隊伍在一處偏門停下，老太監(jiān)開始點名，核對名冊。

輪到蘇微婉時，他瞥了一眼名冊上的“蘇微婉”三個字，又上下打量她，撇撇嘴：“江南來的？

看著倒白凈，可惜是個罪奴。

去，跟那邊的劉姑姑走，分配去處。”

一個穿著青色宮裝、面無表情的中年宮女走過來，手里拿著一串銅鈴，分給每人一個系在手腕上。

“從今天起，你們就是浣衣局的三等宮女，編號記清楚，丟了鈴鐺或做錯事，仔細你們的皮。”

劉姑姑的聲音像凍住的冰，“浣衣局規(guī)矩不多，就一條：少看，少聽，少問。

活干得好，有口飯吃；活干不好，或者壞了規(guī)矩——” 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煞白的臉，“這宮里，最不缺的就是埋人的地方。”

蘇微婉握緊手腕上冰冷的銅鈴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
她跟著隊伍走進偏門后的小巷，兩側(cè)是高高的宮墻，陽光只能從墻頂漏下幾縷，落在地上，像碎掉的金子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她不知道，就在她低頭盯著那縷陽光時，宮墻的另一頭，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剛剛停下。

轎簾掀開，走下來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年輕男子，眉眼深邃，下頜線條冷硬。

他看著眼前略顯雜亂的宮道，低聲問身邊的太監(jiān)：“這幾日后宮修繕，怎么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？”

太監(jiān)連忙躬身：“回陛下，是奴才督查不力，這就去催工部加緊——不必了。”

男子打斷他，目光落在不遠處石板路上的一道裂縫上，那裂縫邊緣有些松動，若是下雨結(jié)冰，很容易讓人滑倒。

他正想吩咐人處理，眼角余光卻瞥見小巷里走過的一隊宮女。

其中一個，穿著最粗陋的衣服，手腕上系著最低等的銅鈴，卻在經(jīng)過那道裂縫時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微微抬頭看了一眼裂縫上方的宮墻，像是在判斷什么。

只是一瞬間，她就低下頭，跟著隊伍消失在巷口。

男子收回目光，眼底沒什么波瀾，只對太監(jiān)說：“讓人把那處地磚換了。”

說完，轉(zhuǎn)身走向御書房的方向。

他沒記住那個宮女的臉，更不知道，這驚鴻一瞥，會是日后無數(shù)牽絆的開始。

而蘇微婉，此刻正低頭走進浣衣局那間潮濕的院子，滿耳都是捶打衣物的砰砰聲，她的宮廷生涯，就從這冰冷的水聲里，正式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