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清禾
繡球檐下
我叫陳清禾。
家在瓦窯村，村頭那棵老榕樹，枝椏垂到溪水里，我總覺得那根須在水底纏纏繞繞，像把年月都搓成了繩，一頭拴著東邊的日頭，一頭拴著西邊的山影。
夏天常有人蹲在樹根上洗衣裳，木槌捶打衣裳的聲音“砰砰”響，順著水流飄出半里地，我趴在院墻上聽，總覺得那聲音能把溪里的石頭都捶軟了。
我們家是土坯墻，黑瓦頂，下雨的時候，屋檐會掛成串的水珠，滴在窗臺下的石板上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像誰在數我娘蒸饅頭的個數。
我娘總說我是“瘦猴兒托生的”，細胳膊細腿，臉也尖尖的，下巴頦能硌得枕頭出印子。
她說這話時，手里正**面團，面粉沾在她袖口上，像落了層雪。
原先我不叫清禾，叫“禾”。
我爹取的，他說咱莊稼人，名字得帶點土，像田埂上的狗尾草，不用管，也能順著風長。
可我偏不愛吃寡淡的，粥滑不進喉嚨，窩窩頭嚼著像嚼棉絮，非得就著壇里的腌辣椒才香。
那辣椒是秋里曬的，裹著鹽粒，咬一口，辣氣從舌尖竄到天靈蓋，渾身毛孔都張開來，比喝三碗熱粥還提神——我總躲在炕頭吃，怕娘看見念叨，可爺爺知道。
我爺爺總坐在堂屋門口編竹筐。
竹篾在他手里翻卷，像水里的魚，簌簌地游。
他話少，可我偷啃辣椒時，他從不戳穿。
有回我正蹲在炕頭嚼得香，他掀簾進來拿鐮刀，看見我手里的紅辣子，只皺了下眉問：“夠勁不？”
我點頭，他轉身從壇里又撈了半截，放我掌心：“別貪，辣過了頭，夜里該渴。”
說完扛著鐮刀出去，門后的竹筐晃了晃，像在替他瞅著我，卻不攔。
阿圓是我叔家的小閨女，比我小半歲，圓臉蛋像剛摘的秋桃，總愛扒著爺爺的竹椅扶手跟我湊近乎。
“禾禾姐，爺這筐編完，借我裝橡果唄？”
她仰著臉問，兩顆新換的小虎牙露在外面。
爺爺會停下手，看她一眼：“三天。
編完給你留著。”
阿圓就蹲在我旁邊，嘰嘰喳喳說“后山的橡果紅得像瑪瑙老黃貓今早叼了只麻雀”，爺爺不接話，卻會在她說到“貓餓了”時，往灶房喊一聲：“給貓留口剩飯。”
那聲音不高，卻像扔在水里的石子，咚地一聲，就落到了實處。
我姐陳梅在鎮上讀初中，周末回來總戳我額頭：“你這身子骨，風一吹能飄三里地。”
她沒說錯。
上回跟她去坡上摘野棗，才爬到半山腰，眼前忽的一黑，扶著樹干蹲下來，耳朵里嗡嗡響，像有只蟬在里頭振翅膀。
阿圓撒腿往山下跑，老遠就喊：“爺！
禾禾姐暈啦！”
等我緩過神，爺爺的腳步聲己近了，他蹲在我跟前，手背的竹篾繭子蹭過我額頭：“能走不？”
我搖頭，他就背過身：“上來。”
他的后背不算寬，卻結實，竹篾的清苦混著曬谷的暖香，我趴在上面，聽著他的心跳，比山風還穩。
下山時他走幾步就問：“顛不？”
我搖頭，他步子就更慢些，像怕抖落了背上的啥。
改名字是在我七歲那年，蘭姨踩著山霧來的，藍布褂子上沾著果園的露水，一進門就瞅著我笑。
蘭姨是我**遠房表姐，嫁在山那邊的村子，后來男人走了，她就回了娘家，守著半坡果園過活。
那天她坐在我家門檻上，看我蹲在屋檐下喂貓——老黃貓是我從后山撿的，瘦得肋骨都能數清，我用竹片挑了點辣椒炒蘿卜干喂它，它吧唧著嘴，辣得首甩尾巴也不肯走。
蘭姨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風吹稻穗：“禾丫頭，這名字太愣，得添點水。”
我爹正在院里劈竹子，竹節噼啪響，他頭也不抬：“添水？
叫陳水禾？
繞口。”
蘭姨笑了，眼角的紋像老榕樹的根，盤盤繞繞都是暖。
她走過來，指尖蹭了蹭我額前的碎發——那指尖有點糙，是摸過鋤頭、摘過果子的，卻帶著野花香。
“叫清禾。
清水的清，禾苗的禾。”
她指著院外的溪水，“你看溪里的水，看著柔，卻能繞著石頭走，能漫過田埂，能去它想去的地方。
禾苗沾了這水，不是釘在田里不動，是帶著土氣的韌勁，往高里長，往遠里抽穗。”
我娘在灶房蒸木薯，蒸汽從門縫鉆出來，甜得人舌尖發顫。
她探出頭：“蘭姨說得在理，這名兒聽著就活泛。”
從此我就叫陳清禾了。
村里人還是喊我“禾丫頭”多，只有蘭姨總喊“清禾”，那聲音像溪水流過鵝卵石，軟乎乎的，卻帶著股子往遠走的勁兒。
她在我家住了西十天，教我用稻草編小兔子，說“清禾的手巧，編的兔子該有要跑的模樣”。
我編的時候，爺爺就坐在旁邊看，蘭姨舉著我編的兔子問他：“叔，你看像不像要蹦？”
爺爺瞇眼瞅半天：“像，后腿繃著勁呢。”
阿圓也跟著學，編的兔子圓滾滾的，爺爺就笑：“阿圓這是囤了過冬的糧，跑不動也不怕。”
臨走那天，蘭姨從布包里掏出塊方巾，上面繡著朵小藍花，針腳密得像鳥雀啄的，藍得像溪水里的天。
“拿著，”她說，“清禾，人活著，得像咱村的溪，底子里得清，往前走時，別忘著回頭看看水里的影子，但腳底下別停。”
爺爺從墻上取下個新竹籃，遞給她：“裝果子用。”
蘭姨接過去，摸了摸竹篾：“叔的手藝，編得松快，不硌果子。”
爺爺沒說話，嘴角卻翹了翹，像竹篾彎出的弧度。
我把方巾疊成小塊，壓在枕頭底下。
娘總說我沒沾上“清禾”的“潤”——我還是不愛喝粥，走快了還是頭暈，可蘭姨說這話時，眼里的光像溪面上的太陽，碎金似的，晃得人心里亮。
就像爺爺編的竹筐，看著是圈住了東西，其實竹篾間全是縫，風能進，光也能進，裝得下阿圓的橡果，也裝得下我揣著辣椒蒂的念想，更裝得下往遠走的勁兒。
此刻我蹲在屋檐下，阿圓在旁邊用樹枝劃著地，說要畫條路通到鎮上。
爺爺坐在竹椅上編筐，竹篾簌簌響。
老黃貓蜷在他腳邊，他編著編著，會伸手摸摸貓的頭，貓就蹭蹭他的手，像在說啥悄悄話。
風吹過老榕樹，葉子沙沙響，阿圓忽然問：“爺，清禾姐的名字，是不是比‘禾’能走更遠？”
爺爺停下手里的活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遠處的溪水，說：“名兒是記號，走多遠，記號都在，心就不慌。”
我咬了口手里的辣椒，辣得眨了眨眼，卻覺得心里像揣了顆剛曬過的棗，暖烘烘的。
原來日子的滋味，不全在辣里，也在爺爺竹篾里的風里，在蘭姨方巾上的藍花里，在阿圓畫的歪歪扭扭的路上——它們不是拴住人的繩，是墊腳的石頭，讓人能踩著，往想去的地方，一步步走。
家在瓦窯村，村頭那棵老榕樹，枝椏垂到溪水里，我總覺得那根須在水底纏纏繞繞，像把年月都搓成了繩，一頭拴著東邊的日頭，一頭拴著西邊的山影。
夏天常有人蹲在樹根上洗衣裳，木槌捶打衣裳的聲音“砰砰”響，順著水流飄出半里地，我趴在院墻上聽，總覺得那聲音能把溪里的石頭都捶軟了。
我們家是土坯墻，黑瓦頂，下雨的時候，屋檐會掛成串的水珠，滴在窗臺下的石板上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像誰在數我娘蒸饅頭的個數。
我娘總說我是“瘦猴兒托生的”，細胳膊細腿，臉也尖尖的，下巴頦能硌得枕頭出印子。
她說這話時，手里正**面團，面粉沾在她袖口上，像落了層雪。
原先我不叫清禾，叫“禾”。
我爹取的，他說咱莊稼人，名字得帶點土，像田埂上的狗尾草，不用管，也能順著風長。
可我偏不愛吃寡淡的，粥滑不進喉嚨，窩窩頭嚼著像嚼棉絮，非得就著壇里的腌辣椒才香。
那辣椒是秋里曬的，裹著鹽粒，咬一口，辣氣從舌尖竄到天靈蓋，渾身毛孔都張開來，比喝三碗熱粥還提神——我總躲在炕頭吃，怕娘看見念叨，可爺爺知道。
我爺爺總坐在堂屋門口編竹筐。
竹篾在他手里翻卷，像水里的魚，簌簌地游。
他話少，可我偷啃辣椒時，他從不戳穿。
有回我正蹲在炕頭嚼得香，他掀簾進來拿鐮刀，看見我手里的紅辣子，只皺了下眉問：“夠勁不？”
我點頭，他轉身從壇里又撈了半截，放我掌心：“別貪，辣過了頭，夜里該渴。”
說完扛著鐮刀出去，門后的竹筐晃了晃，像在替他瞅著我，卻不攔。
阿圓是我叔家的小閨女，比我小半歲，圓臉蛋像剛摘的秋桃，總愛扒著爺爺的竹椅扶手跟我湊近乎。
“禾禾姐，爺這筐編完，借我裝橡果唄？”
她仰著臉問，兩顆新換的小虎牙露在外面。
爺爺會停下手，看她一眼：“三天。
編完給你留著。”
阿圓就蹲在我旁邊，嘰嘰喳喳說“后山的橡果紅得像瑪瑙老黃貓今早叼了只麻雀”，爺爺不接話，卻會在她說到“貓餓了”時，往灶房喊一聲：“給貓留口剩飯。”
那聲音不高，卻像扔在水里的石子，咚地一聲，就落到了實處。
我姐陳梅在鎮上讀初中，周末回來總戳我額頭：“你這身子骨，風一吹能飄三里地。”
她沒說錯。
上回跟她去坡上摘野棗，才爬到半山腰，眼前忽的一黑，扶著樹干蹲下來，耳朵里嗡嗡響，像有只蟬在里頭振翅膀。
阿圓撒腿往山下跑，老遠就喊：“爺！
禾禾姐暈啦！”
等我緩過神，爺爺的腳步聲己近了，他蹲在我跟前，手背的竹篾繭子蹭過我額頭：“能走不？”
我搖頭，他就背過身：“上來。”
他的后背不算寬，卻結實，竹篾的清苦混著曬谷的暖香，我趴在上面，聽著他的心跳，比山風還穩。
下山時他走幾步就問：“顛不？”
我搖頭，他步子就更慢些，像怕抖落了背上的啥。
改名字是在我七歲那年，蘭姨踩著山霧來的，藍布褂子上沾著果園的露水，一進門就瞅著我笑。
蘭姨是我**遠房表姐，嫁在山那邊的村子，后來男人走了，她就回了娘家，守著半坡果園過活。
那天她坐在我家門檻上，看我蹲在屋檐下喂貓——老黃貓是我從后山撿的，瘦得肋骨都能數清，我用竹片挑了點辣椒炒蘿卜干喂它，它吧唧著嘴，辣得首甩尾巴也不肯走。
蘭姨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風吹稻穗：“禾丫頭，這名字太愣，得添點水。”
我爹正在院里劈竹子，竹節噼啪響，他頭也不抬：“添水？
叫陳水禾？
繞口。”
蘭姨笑了，眼角的紋像老榕樹的根，盤盤繞繞都是暖。
她走過來，指尖蹭了蹭我額前的碎發——那指尖有點糙，是摸過鋤頭、摘過果子的，卻帶著野花香。
“叫清禾。
清水的清，禾苗的禾。”
她指著院外的溪水，“你看溪里的水，看著柔，卻能繞著石頭走，能漫過田埂，能去它想去的地方。
禾苗沾了這水，不是釘在田里不動，是帶著土氣的韌勁，往高里長，往遠里抽穗。”
我娘在灶房蒸木薯，蒸汽從門縫鉆出來，甜得人舌尖發顫。
她探出頭：“蘭姨說得在理，這名兒聽著就活泛。”
從此我就叫陳清禾了。
村里人還是喊我“禾丫頭”多，只有蘭姨總喊“清禾”，那聲音像溪水流過鵝卵石，軟乎乎的，卻帶著股子往遠走的勁兒。
她在我家住了西十天，教我用稻草編小兔子，說“清禾的手巧，編的兔子該有要跑的模樣”。
我編的時候，爺爺就坐在旁邊看，蘭姨舉著我編的兔子問他：“叔，你看像不像要蹦？”
爺爺瞇眼瞅半天：“像，后腿繃著勁呢。”
阿圓也跟著學，編的兔子圓滾滾的，爺爺就笑：“阿圓這是囤了過冬的糧，跑不動也不怕。”
臨走那天，蘭姨從布包里掏出塊方巾，上面繡著朵小藍花，針腳密得像鳥雀啄的，藍得像溪水里的天。
“拿著，”她說，“清禾，人活著，得像咱村的溪，底子里得清，往前走時，別忘著回頭看看水里的影子，但腳底下別停。”
爺爺從墻上取下個新竹籃，遞給她：“裝果子用。”
蘭姨接過去，摸了摸竹篾：“叔的手藝，編得松快，不硌果子。”
爺爺沒說話，嘴角卻翹了翹，像竹篾彎出的弧度。
我把方巾疊成小塊，壓在枕頭底下。
娘總說我沒沾上“清禾”的“潤”——我還是不愛喝粥，走快了還是頭暈，可蘭姨說這話時，眼里的光像溪面上的太陽，碎金似的，晃得人心里亮。
就像爺爺編的竹筐，看著是圈住了東西，其實竹篾間全是縫，風能進，光也能進，裝得下阿圓的橡果，也裝得下我揣著辣椒蒂的念想，更裝得下往遠走的勁兒。
此刻我蹲在屋檐下，阿圓在旁邊用樹枝劃著地，說要畫條路通到鎮上。
爺爺坐在竹椅上編筐，竹篾簌簌響。
老黃貓蜷在他腳邊，他編著編著，會伸手摸摸貓的頭，貓就蹭蹭他的手，像在說啥悄悄話。
風吹過老榕樹，葉子沙沙響，阿圓忽然問：“爺，清禾姐的名字，是不是比‘禾’能走更遠？”
爺爺停下手里的活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遠處的溪水，說：“名兒是記號，走多遠，記號都在，心就不慌。”
我咬了口手里的辣椒，辣得眨了眨眼，卻覺得心里像揣了顆剛曬過的棗，暖烘烘的。
原來日子的滋味，不全在辣里，也在爺爺竹篾里的風里，在蘭姨方巾上的藍花里，在阿圓畫的歪歪扭扭的路上——它們不是拴住人的繩，是墊腳的石頭，讓人能踩著，往想去的地方，一步步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