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：滎陽的雪

唐大中十二年（858年）的冬天，來得格外早。

滎陽。一處逼仄的小院里，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人斜靠在病榻上，目光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。那片天空低垂著，仿佛隨時會墜落下來，壓在這殘破的屋檐上。

雪，終于落下來了。

起初是細碎的霰粒，沙沙地敲打著枯黃的竹葉。漸漸地，雪片大了，密了，紛紛揚揚，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茫茫的白。他看著那雪，眼神有些渙散，又有些奇異的專注，仿佛那飛舞的雪花中，藏著他一生的秘密。

他叫李商隱，字義山，號玉溪生。

這個名字，對于長安城中那些正在暖閣里飲酒賦詩的達官貴人來說，或許已經陌生了。但對于天下讀書人，對于每一個能在夜雨聲中感受到孤獨與思念的普通人，這個名字，卻像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。

他的一生，就像眼前這場雪——清白，孤冷，在風中身不由己地飄搖，最終落入泥土，化為無有。但在他身后，那些用血淚凝成的詩句，卻像雪地上反射出的微光，照亮了后世一千多年的漫長黑夜。

他緩緩抬起手，在空中虛虛地畫著什么。那是一個字，一個名字，還是一句詩？沒有人知道。守在床邊的子女只看見父親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，卻聽不見任何聲音。

窗外的雪，下得更大了。

恍惚中，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，洛陽城里，牡丹開得正盛。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，正微笑著向他招手。

那，是一切故事的開始。

第一章：從滎陽到洛陽

一、喪歌

記憶的線，先要牽回到元和十年（815年），或者更早一些。

李商隱對于故鄉滎陽最初的記憶，是白色的。

不是雪的潔白，是喪服的縞素。

他的父親李嗣，曾在獲嘉做過一任縣令，官不大，俸祿也**，卻要養活一大家子人。李商隱是長子，底下還有弟妹。父親在他心中，是一個忙碌而模糊的影子，總是在讀書，總是在寫字，偶爾會把他抱在膝上，指著窗外的遠山說：“義山，你要記住，我們家雖是旁支，卻也是隴西房的后裔，是大唐的子孫。血脈里流的，是讀書人的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