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從城里帶回的"夫君”

1996年的秋末，風跟刀子似的刮過咱村的土坯墻，把楊樹葉卷得漫天飛。就是這時候，翠蓮從城里回來了。

翠蓮是村東頭老陳家的閨女，剛滿十八，長著雙水靈靈的杏眼，辮子粗得能拴住驢，是咱村數得著的俊姑娘。前陣子跟著鎮上的親戚去青島旅游，臨走時還紅著臉跟我念叨，說要去看大海，回來給我帶貝殼。

可她回來那天，我去村口接，差點沒認出來。

人瘦了一圈，臉白得像糊了層紙，眼窩子陷下去，倆眼珠子直勾勾的，沒一點神采。她穿著件不合時宜的紅裙子，是臨走前她娘給做的，這會兒沾著泥，裙擺撕了個口子，露出的腳踝上，青一塊紫一塊的，像是被啥東西擰過。

"翠蓮？你咋了？"我接過她手里的帆布包，包輕飄飄的，像是空的。

她沒看我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："夫君……等久了吧？"

我愣了一下，以為自己聽錯了："你說啥？"

她這才抬眼看我，眼神突然亮了，亮得嚇人，嘴角勾起個奇怪的笑："我說，夫君，咱回家。"

這聲"夫君"喊得我頭皮發麻。翠蓮跟我從小一起長大，跟親兄妹似的，從來沒這么叫過我。再說了，她連對象都沒有，哪來的夫君？

她娘在院里聽見動靜，顛著小腳跑出來，看見翠蓮這模樣，眼圈當時就紅了："蓮啊，你可回來了！這是咋了？跟丟了魂似的！"

翠蓮沒理她娘，徑直往屋里走，走到炕邊坐下，拿起炕桌上的鏡子照了照，突然咯咯地笑起來，笑得直打顫："夫君你看，我好看不？"

她娘嚇得手一抖，手里的簸箕"哐當"掉在地上："這孩子……這孩子咋了？"

那天晚上，老陳家就沒消停。翠蓮不吃飯，不喝水，就坐在炕邊，對著鏡子說話，一口一個"夫君"，說的凈是些聽不懂的話，什么"那年杏花微雨""你說過要娶我"，聲音時而細時而尖，有時候像翠蓮自己的聲，有時候又像個陌生女人的聲。

她娘急得直掉淚，讓老陳去請村醫。村醫來看了，摸了摸脈，搖著頭說："不像是生病，倒像是……像是中了邪。"

"中邪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