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歸故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從胸口那一刀的位置蔓延開來。——細長，鋒利，劍身上有繁復的紋路。她甚至記得那只握劍的手，指節分明，曾經恭敬地喚她“師姐”。，從背后將劍送入了她的身體。。那一刻，她心里想的竟然是：原來，被至親之人從背后捅刀，是這種感覺。？，是不是比這更冷千百倍？。耳邊隱約傳來哭喊聲，是阿凌，是她的阿凌在哭。她想應一聲，想告訴阿凌別怕，娘在這里。可她張不開嘴。身體越來越輕，仿佛魂魄正在脫離軀殼，向上飄去。。、沒有邊際的黑暗將她包裹。她感覺自己在下墜，又像是在漂浮，沒有方向，沒有盡頭。——也許是一瞬，也許是永恒——一縷光刺破了黑暗。，很暖，帶著淡淡的金色，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。江厭離不由自主地向那道光靠近，越近，光芒越盛，直到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。，她聞到了荷花香。，熟悉的，帶著晨露氣息的荷花香。是蓮花塢夏日清晨獨有的味道，是她聞了十幾年的味道。。
“魏無羨！你又把阿澄的笛子藏到哪里去了？！”
是母親的聲音。中氣十足，帶著怒氣，是虞夫人標志性的訓斥。那聲音太真實了，真實到江厭離甚至能聽出母親嗓音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——每次阿羨闖禍時，母親都是這樣，明明氣得不行，最后卻總是高高舉起、輕輕放下。
“哎呀夫人，我真的沒有藏——是它自己跑到樹上去的！”
少年的聲音，帶著笑意和狡黠，是阿羨。是那個還沒有經歷世事滄桑、笑得沒心沒肺的阿羨。
“你放屁！笛子自己能長腿跑樹上？阿澄，去拿鞭子來！”
“娘……算了，反正那笛子我也不太喜歡……”
是阿澄，聲音里帶著無奈，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笑意。少年時的阿澄就是這樣，嘴上嫌棄阿羨，其實每次阿羨惹禍，他都會幫著打圓場。
江厭離猛地睜開眼睛。
入目是熟悉的承塵。
藕荷色的紗帳，用銀線繡著蓮紋，是母親親手選的樣式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紗帳照進來，在帳頂上投下細碎搖曳的光影，像水波，又像夢境。
這是她的房間。
蓮花塢里，她的房間。
江厭離盯著那片光影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眶發酸。她緩緩抬起手，按向自己的胸口。
衣衫完整。皮膚光潔。沒有傷口，沒有血跡，甚至沒有任何疼痛。
只有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沉穩有力。
她又抬起另一只手，舉到眼前。十指纖長，皮膚白皙光滑，沒有一絲繭，沒有一絲歲月的痕跡。這是十五六歲少女的手，不是那個經歷過嫁人、生子、喪夫之痛的女人的手。
窗外，爭吵聲還在繼續。
“魏無羨你給我下來！爬那么**什么！”
“夫人，我這不是在拿笛子嘛——哎呀！”
“怎么了怎么了？摔著沒有？”
“沒有沒有！就是被樹枝掛了一下……”
然后是江澄憋不住的笑聲，和魏無羨不服氣的嚷嚷：“笑什么笑！我這是為了誰啊！”
江厭離慢慢坐起身。
她的動作很輕，很慢，仿佛怕驚擾了什么。披衣，下床，赤足踩在地面上。地面上鋪著涼席，竹編的，帶著微微的涼意。是夏天特有的涼席，每年入夏母親都會讓人換上。
她走到窗邊，伸出手，推開窗。
陽光傾瀉而入，照得她幾乎睜不開眼。
她眨了眨眼，等適應了那光，才終于看清了窗外的景象——
院子里，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，濃蔭如蓋。樹下，魏無羨正抱著樹干往下滑，衣袍被樹枝掛得亂七八糟，發髻散亂，額角還沾著幾片樹葉。江澄仰著頭站在下面，臉上是嫌棄的表情，卻下意識地伸出手，像是怕魏無羨真的摔下來。
虞紫鳶叉著腰站在廊下，鳳眼圓睜，臉上是慣常的怒容。可江厭離看得清楚，母親的眼神一直落在魏無羨身上，在他踩空的那一瞬，母親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攥住了袖口。
更遠的地方，蓮花湖一望無際。
碧綠的荷葉層層疊疊，鋪滿了整個湖面。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，在晨風中輕輕搖曳。采蓮女劃著小船穿行其間，歌聲隱約傳來，縹緲得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。
江厭離扶著窗欞，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。
一滴，兩滴，落在窗臺上，洇開深色的印記。
她抬起手去擦，卻越擦越多。淚水像決了堤，怎么也止不住。
這是蓮花塢。
這是她的家。
這是那個她以為再也回不來的地方。
她重生了。
這個認知花了她整整一個上午來消化，來確認，來接受。
坐在梳妝臺前，她看著銅鏡里那張年輕的臉。眉目如初，卻少了前世的疲憊，多了少女的嬌嫩。她抬起手**自己的臉頰，皮膚光滑緊致，眼角沒有細紋，唇邊沒有苦澀的弧度。
這是十五歲的她。
是那個還沒有嫁人、還沒有生子、還沒有經歷一切的她。
可她的腦海里，裝著整整三十年的記憶——
她記得不夜天的火光，照亮了半邊夜空，像是要把天都燒穿。
她記得父親母親的遺體并排躺在蓮花塢的正堂，母親的手還緊緊攥著父親的手，至死都沒有松開。
她記得阿澄失去金丹后的絕望，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，一夜之間像被抽走了脊梁。
她記得阿羨墜落懸崖前的那一眼。隔著千山萬水，隔著千軍萬馬，她看見他回過頭來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喊什么，卻終究沒有喊出口。
她記得金子軒倒在血泊中的模樣。那雙曾經溫柔注視著她的眼睛，永遠地閉上了，至死都沒有再看她一眼。
她記得阿凌的哭聲。那么小，那么弱，伏在她懷里哭得撕心裂肺，而她除了抱緊他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記得那一刀。從背后刺來，穿胸而過。她倒下時看見的是蓮花塢的天空，那么藍，那么遠，和她小時候看見的一模一樣。
每一個畫面都像刀，一刀一刀剜在心上。
可窗外，那些早已死去的人正在陽光下笑鬧，聲音清亮，中氣十足。
江厭離按住心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前世的結局，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阿羨，那個笑起來眼睛像盛著光的少年，那個明明自己最苦卻笑得最燦爛的孩子，那個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后、最后自己無路可走的傻子——他被逼成了人人喊打的夷陵老祖，在亂葬崗上孤零零地活著，又孤零零地死去。
阿澄，那個嘴硬心軟的弟弟，那個從小和阿羨斗嘴卻比誰都依賴阿羨的少年——他失去了父母，失去了姐姐，失去了金丹，最后連那個和他吵吵鬧鬧一起長大的人也失去了。他一個人撐著蓮花塢，撐了一輩子，孤獨了一輩子。
還有她自己。她溫柔了一輩子，退讓了一輩子，忍了一輩子。她什么都沒爭過，什么都沒搶過。可最后，她護住了誰？她什么都沒護住。
江厭離緩緩站起身。
她走到衣柜前，打開柜門，取出那件她最喜歡的藕荷色衣裙。這是母親讓人給她做的，料子是蘇州來的上等綢緞，顏色是她自己挑的。前世她舍不得穿，一直壓在箱底，后來蓮花塢被燒，這件衣服也跟著沒了。
這一次，她穿上它。
她對著銅鏡，將衣帶一根一根系好，動作很慢，每一根都系得仔細，系得端正。
然后她抬起頭，看著鏡中那個人。
那個人也在看著她。
眉眼溫柔，卻不再是前世的軟弱。眼眶微紅，卻不再是前世的眼淚。唇邊沒有笑，卻有一種沉靜而堅定的力量，從眼底慢慢升騰起來。
這一次，她要護住所有人。
不是用劍，不是用靈力，而是用她知道的一切，用她能做到的一切，用她這條被上天重新賜予的命。
她要護住爹，讓他不再隱忍，讓他能光明正大地對阿羨好。
她要護住娘，讓她不再用尖刻掩飾擔憂，讓她能笑著看孩子們長大。
她要護住阿澄，讓他明白自己從不比誰差，讓他不必活在比較和嫉妒里。
她要護住阿羨——
那個名字讓她眼眶又酸了。
她要護住那個傻孩子。讓他知道，他不是一個人。讓他知道，有人會永遠站在他這邊。讓他知道，哪怕全天下都與他為敵，師姐的蓮藕排骨湯，永遠給他留著一碗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由遠及近，輕快，跳躍，是江厭離聽了二十多年、熟悉到骨子里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停在門口。
然后，門被推開一條縫，一顆腦袋探了進來。
烏黑的發髻散亂著，額角還沾著一片樹葉。那張臉上帶著燦爛的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盛著光。
“師姐——！”
是魏無羨。
活著的魏無羨。笑著的魏無羨。十五歲的、什么壞事都還沒發生的魏無羨。
他看到江厭離站在窗邊，先是咧嘴一笑，正要說什么，忽然愣住了。
他看見師姐臉上有淚痕。眼眶紅紅的，明顯是哭過。
少年的笑容收斂了。他推開門走進來，腳步放輕，臉上帶了擔憂，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師姐，你怎么了？做噩夢了嗎？”
江厭離看著他。
看著他明亮的眼睛，看著他臉上那一點點灰塵，看著他因為爬樹而刮破了一點的袖口。看著這個活生生的、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。
胸口涌起千言萬語，最后卻只是彎起嘴角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。”她說，聲音溫柔，帶著一點點哽咽，“只是……忽然很想給你們熬一鍋蓮藕排骨湯。”
魏無羨眨了眨眼睛。
隨即，那張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，比剛才更燦爛，兩顆小虎牙露出來，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“真的嗎？那太好了！”他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，“我要喝三大碗！阿澄肯定搶不過我！”
他轉身就往外跑，跑到門口又回頭，沖她揮揮手：“師姐你快來啊！我去告訴阿澄，讓他別吃太多早飯！”
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腳步聲漸行漸遠，一路喊著“阿澄阿澄”，聲音里全是歡喜。
陽光從敞開的門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。
江厭離站在那片光亮里，唇邊的笑意慢慢收斂。
她抬起手，輕輕按在心口。
那里，心跳沉穩有力。
可她知道，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。那些前世的悲劇，那些血與淚的過往，那些她親眼看著發生卻無力阻止的一切，都還沒有發生。
但也快要發生了。
陰鐵會在何時現世？**會在何時發難？哪些人值得信任，哪些人包藏禍心？阿羨的那條絕路，要怎樣才能讓他避開？
她都知道。
可知道，不等于能做到。前世她什么都沒做到。這一次，她能行嗎？
江厭離望著門外那片耀眼的陽光，目光穿過院子，穿過老槐樹，穿過層層疊疊的蓮葉，投向蓮花湖的盡頭。
那里，天高水闊，云卷云舒。
未來的一切都還未來。
而她——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前世端過湯，喂過孩子，握過丈夫的手，最后什么都握不住。
這一次，這雙手能抓住什么？
門外傳來魏無羨遠遠的喊聲：“師姐——快點來啊——湯要熬久一點才香——”
江厭離抬起頭，深吸一口氣，抬腳向外走去。
陽光落在她身上，暖暖的，像是一個擁抱。
她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成功。她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重蹈覆轍。她不知道這一次，她到底能改變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前世的阿羨，跳崖前最后喊的那一聲“師姐”，她聽見了。
隔著千山萬水，隔著千軍萬馬，她聽見了。
這一次，她要親口告訴他——
師姐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