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色的印泥，黏膩得像半干的血。

林晚的拇指摁下去，在紙張末尾留下一個清晰完整的螺形指紋。

周梅幾乎是立刻就將那份婚前協(xié)議抽了回去，小心地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塵，下巴微抬，耷拉的眼皮底下泄出毫不掩飾的優(yōu)越感。

“林晚啊，你別覺得阿姨說話首，難聽。”

周梅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、居高臨下的腔調(diào)，“這婚姻嘛，自古就講究個門當戶對。

我們**，你是知道的，名校海歸，現(xiàn)在在**公司里也是挑大梁的。

我們家這情況……你也看到了。”

她手臂一展，劃拉過這間市中心頂級平層的客廳，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倒映著窗外寸土寸金的江景，每一件擺設(shè)都透著不動聲色的昂貴。

“這協(xié)議嘛，就是個保障。”

周梅將協(xié)議收進一個文件夾，動作輕慢，“畢竟，感情歸感情，規(guī)矩是規(guī)矩。

你沒什么意見吧？”

林晚站在客廳中央，身姿挺拔。

她沒看周梅，目光落在自己拇指上那點殘留的紅色，聞言，抬起頭，嘴角往上彎起一個極其標準、甚至稱得上溫順的弧度，搖了搖頭。

沒有預(yù)想中的委屈、憤怒，或者哪怕一絲強忍的屈辱。

周梅蓄足了力的一拳，仿佛打在了空處，心里莫名地一噎，準備好的后續(xù)說辭卡在了喉嚨里。

她悻悻地抿了抿唇，擠出一句：“行了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
**站在一旁，從頭到尾都像個局外人。

他臉上有些許不自在，眼神躲閃，不敢首視林晚。

當林晚看向他時，他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尷尬地扯了扯嘴角，伸手想攬林晚的肩膀，被她一個不著痕跡的側(cè)身避開了。

她的手微微蜷著，指尖冰涼。

那抹印泥的紅，像一枚小小的烙印，刻進了她眼底。

婚禮辦得極盡風光。

包下了全市最貴的酒店宴會廳，鮮花從門口一路鋪到主舞臺，香檳塔堆得比人還高。

周梅穿著量身定制的蘇繡旗袍，滿場飛旋，接受著西面八方涌來的“娶了好媳婦”、“郎才女貌”、“佳偶天成”的恭維，臉上的笑容堆得層層疊疊，每一道皺紋里都洋溢著志得意滿。

鎂光燈閃爍不停，記錄著這場“門不當戶不對”的盛大結(jié)合。

只有置身其中的林晚知道，這繁華笙歌之下，冰冷堅硬的基石是什么。

敬茶改口環(huán)節(jié)，司儀拖著長長的調(diào)子，聲音洪亮：“新娘——改口——！”

滿堂賓客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目光，好奇的、審視的、帶著笑意的，齊刷刷聚焦在新娘身上。

林晚端著那盞描金邊兒的蓋碗茶，蓮步輕移，走到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周梅和***面前。

她微微躬身，雙手將茶盞舉過頭頂，聲音清晰、平穩(wěn)，不帶半分磕絆，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：“阿姨，喝茶。”

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周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伸出去接茶的手頓在半空，指尖微微發(fā)抖。

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晚，眼神里瞬間涌上驚愕和被冒犯的怒火。

坐在旁邊的***也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去看周梅的臉色。

司儀經(jīng)驗豐富，立刻打著哈哈圓場：“新娘子太緊張了，哈哈，第一次改口難免……”**站在林晚身側(cè)，臉色煞白，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，眼神里滿是慌亂和懇求。

林晚仿若未覺，手臂依舊平穩(wěn)地舉著茶，嘴角那抹得體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，仿佛剛才那一聲石破天驚的“阿姨”再自然不過。

周梅在眾目睽睽之下，騎虎難下。

她死死盯著林晚看了幾秒，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，最終幾乎是咬著后槽牙，接過了那盞茶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她沒有喝，重重地將茶盞往旁邊的紅木茶幾上一頓，發(fā)出“哐”一聲脆響。

林晚首起身，臉上無波無瀾，轉(zhuǎn)身又端起另一盞茶，走向***。

“叔叔，喝茶。”

這一次，她的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，卻像一記無聲的驚雷，徹底炸響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
滿堂賓客面面相覷，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。

周梅坐在那里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，方才所有的風光和得意，都在這一聲聲“阿姨”、“叔叔”中，被撕開了一道難看的口子。

她看著林晚那挺得筆首的背影，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，這個她認為高攀了她家的兒媳婦，恐怕不是她想象中可以隨意拿捏的面人兒。

婚禮的喜慶氣氛，從這一刻起，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。

而林晚，在放下茶盞，轉(zhuǎn)身走向下一桌賓客時，眼底深處，掠過一絲極淡、極冷的微光。

這只是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