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風裹著雪粒，狠狠砸在便利店的玻璃門上，發出細碎的噼啪聲。

暖光燈透過玻璃漫出去，在積著薄雪的人行道上暈開一小片橘**的光暈，像冬夜里一盞不肯熄滅的燈籠。

蘇曉正低頭整理貨架最下層的泡面，指尖被冷氣浸得有些發涼。

便利店是二十西小時營業的，她值的是晚班，從傍晚六點到凌晨兩點，薪資不算高，勝在離租住的老小區近，還能在打烊后蹭店里的熱水洗漱。

母親臥病在床，每個月的醫藥費像座小山壓著，她不得不利用課余時間多賺點錢，日子過得像上了發條的鐘，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少得可憐。

“叮——”門口的感應門發出輕微的提示音，裹挾著一股寒氣涌了進來。

蘇曉抬頭，看見一個少年站在門口，正抬手拍掉身上的雪粒。

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白相間校服，袖口磨得有些起毛，額前的碎發沾著細密的雪珠，睫毛上也掛著兩點白，像是落了霜的蝶翼。

少年身形偏瘦，肩膀卻挺得筆首，他沒急著抖落身上的寒氣，反而徑首走向冰柜，蹲下身，目光牢牢鎖在最底層的草莓冰淇淋上。

那是最后一支了。

蘇曉記得，這款草莓冰淇淋定價不低，平時很少有人問津，沒想到會被一個穿校服的少年盯上。

她看著少年盯著冰淇淋發呆的樣子，心里忽然軟了一下。

他的手指搭在冰柜玻璃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渴望，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，對著櫥窗里的**望眼欲穿。

蘇曉走過去，拉開冰柜門，把那支草莓冰淇淋取了出來。

包裝袋上凝著薄薄的霜，她擦了擦，遞到少年面前：“只剩這個啦，給你。”

少年猛地抬頭，眼里閃過一絲錯愕。

他的眼睛很亮，像盛了漫天星光，雪粒落在睫毛上，隨著眨眼的動作簌簌落下，竟生出幾分易碎的溫柔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，卻又有些窘迫，“我錢不夠。”

“沒事，”蘇曉笑了笑，把冰淇淋塞進他手里，“今天店里做活動，買泡面送冰淇淋，我剛好多拿了一支，我不愛吃甜的，放著也是浪費。”

這話半真半假，店**本沒這個活動，但她實在不忍心看少年眼里的光暗下去。

少年握著冰涼的冰淇淋，指尖傳來的涼意和心里的暖意交織在一起，讓他有些無措。

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，又抬頭看向蘇曉，猶豫了幾秒，認真地說：“那我明天還你錢。”

“不用啦。”

蘇曉擺擺手。

“要的。”

少年固執地搖搖頭，眼里滿是認真，“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。”

他說完，小心翼翼地把冰淇淋揣進校服口袋里，像是揣著什么稀世珍寶，又對著蘇曉鞠了一躬，才轉身推門出去。

雪粒再次撲在他身上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，走了幾步還回頭望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，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
蘇曉看著他消失的背影，低頭笑了笑。

她回**架前，繼續整理泡面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冰淇淋包裝袋的涼意，心里卻暖融融的。

第二天傍晚，蘇曉剛換好工服，就看見那個少年又出現在了便利店門口。

他還是穿著那件校服，只是身上的雪粒少了些，頭發也似乎梳理過。

他手里攥著幾張零錢，快步走到收銀臺前，把錢輕輕放在柜面上：“姐姐，昨天的冰淇淋錢。”

蘇曉看了看，是正好的金額，連硬幣都碼得整整齊齊。

她剛想開口說不用，少年己經從口袋里掏出了一顆用透明糖紙包著的奶糖，遞了過來：“這個給你。”

奶糖的糖紙上印著簡單的小熊圖案，看起來有些廉價，卻被捏得平平整整，沒有一點褶皺。

“我問過老板，說這個不怎么甜，”少年撓了撓頭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，“我覺得你會喜歡。”

蘇曉愣住了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軟得一塌糊涂。

她收下奶糖，指尖觸到少年的手心，帶著點微涼的溫度。

“謝謝你，”她把錢推回去，“冰淇淋真的是送你的，不用給錢。”

“不行的。”

少年還是很固執，又把錢推了過來，“媽媽說，做人要講信用，不能占別人便宜。”

蘇曉看著他眼里的執拗，終究沒再推辭，收下了錢。

她剝開奶糖的糖紙，把奶糖放進嘴里，淡淡的奶香味在舌尖彌漫開來，確實不怎么甜，卻帶著一種純粹的味道，讓人心里很舒服。

“我叫陸星辭，”少年見她收下了糖，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，眉眼彎彎的，像月牙兒，“是隔壁三中的。”

“蘇曉。”

她報上自己的名字，指了指貨架，“我在這里打工。”

“蘇曉姐姐。”

陸星辭輕輕念了一遍她的名字，像是在細細品味，然后又鞠了一躬，“謝謝你的冰淇淋和奶糖，我該回去寫作業了。”

“嗯，路上小心。”

蘇曉看著他轉身離開，手里還攥著那顆空糖紙，心里莫名覺得，這個冬天好像沒那么冷了。

后來蘇曉才從便利店老板那里偶然得知，那天是陸星辭的生日。

他父母在外地打工，他跟著奶奶生活，奶奶身體不好，家里條件不算寬裕，那支草莓冰淇淋，是他攢了整整一周的零花錢，特意想買來給自己當生日禮物的。

蘇曉想起少年當時眼里的渴望，還有后來遞奶糖時的羞澀，心里忽然有些發酸，又有些溫暖。

她沒想到，自己隨手的一個舉動，會成為那個少年生日里最特別的禮物；而少年純粹的回報，也成了她枯燥打工生活里的一抹亮色。

從那天起，蘇曉總能在傍晚的便利店里遇見陸星辭。

他大多時候是來買最便宜的全麥面包，偶爾會站在文具區，盯著一本厚厚的習題冊猶豫半天，手指在封面上來回摩挲，最后還是搖搖頭，不舍地轉身離開。

蘇曉漸漸摸清了他的規律，他總是在晚自習結束后來，買完面包就匆匆離開，像是趕著回去學習。

她沒多問，只是偶爾會在他來的時候，多遞給他一杯溫熱的白開水，或者在他買面包時，悄悄多塞給他一包小咸菜。

陸星辭每次都會小聲道謝，然后把小咸菜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里，眼神里帶著感激。

他話不多，卻很有禮貌，每次來都會主動和蘇曉打招呼，離開時也會說再見，偶爾還會給她帶一顆奶糖，口味各不相同，卻都是不怎么甜的那種。

便利店的暖光燈日復一日地亮著，冬夜的風依舊寒冷，但因為這個偶爾出現的少年，蘇曉覺得，那些漫長而枯燥的晚班，似乎也多了些期待和溫暖。

她不知道，這段始于草莓冰淇淋和奶糖的相遇，會在未來的日子里，蔓延出怎樣綿長而深刻的羈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