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熾燈的光暈映在木質地板上，來來往往洗漱的幾個人，趿著拖鞋，留下一圈清晰的水痕。

方也仰躺在旅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的暗處發呆。

這很不正常，他想。

“小方，快去洗漱，一會兒熄燈了。”

一張熟悉的臉，擋在了天花板前面。

方也一動不動，只盯著這張臉看，一個鼻子，兩個眼睛，一張嘴，沒有什么不同，皺眉看他的表情也很真實，所以這是個人，貨真價實的真人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

這人真誠的詢問。

方也推開他的頭，從床上坐起來:“沒什么，你早點休息吧。”

床邊放著綠色的烏龜洗臉盆，粉色的毛巾搭在盆邊。

方也沉默了幾秒，試圖接受這一切，他彎腰向著烏龜伸出手。

眼前突兀的出現一只手，是剛剛那個眼熟的人。

綠色臉盆被挪開，方也首起身，盯著這人看。

“不好意思，忘記拿走了。”

這人還是很真誠的語氣，仿佛這一切理所應當。

“那我的在哪里？”

方也詢問。

這人沒來得及回答，一聲冗長的哨聲響起，緊接著燈滅了。

室內突然變得無聲無息，站在方也面前的人，躺在了隔壁的床上。

借著窗邊的月光，方也打量著這間旅館，西張單人床整整齊齊排列在室內。

三個舍友標準睡姿躺在床上，被子卻整齊的擺放在床尾，方也猜測過，這是否是衡水中學，還是某個***？

但舍友的年紀參差不齊，莫非是某個工廠宿舍？

他又想到，甫一睜眼他便認定，這是個旅館，為什么？

方也仍舊靜坐在床邊。

墻邊的架子上，一只夾板拖鞋詢問:“他怎么還不睡覺？”

大紅色富貴花暖壺回復:“你怎么管那么多？”

隨即吐出來一只木頭塞子，“幫幫我，這個塞子不是我的，窗臺上那個白色的塑料塞才是我的。”

窗臺上只放著一個白色的盤子。

方也走到窗邊，白色的盤子像極了天上的月亮，于是他伸出手，去夠窗外的月亮。

一伸手，像是摸到了什么**膩的東西，于是他用力一扯，天空像幕布一樣，墜在地上。

霎時天光大亮，身后的旅館也露出本來的面目——仍是一間旅館，只是多了些時間的痕跡。

煙熏后發黃的墻面和天花板，碎裂開的木質地板，墻邊架子上只剩下空殼的紅色暖壺，方也回頭，看著房間內的一切，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。

這就正常了，方也想。

這是方也的夢境，應當是充斥著破敗，荒蕪，整潔干凈的小旅館是不應該出現的，即使今天他就躺在這個旅館的床上。

“小方，你干了什么？”

那個熟悉的室友又出現了，他站在方也的身后，一只手搭在搭在方也的肩膀上。

方也回頭，發現室友的另一只手上，拎著那只綠色的烏龜臉盆。

他登時有些無語，于是沒有做聲。

室友也不在乎他的回答，只是一味地扯著嗓子，絮絮叨叨，“小方，你這樣，我們晚上睡在哪里？”

“小方，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？”

“小方，你……”方也沒有再聽下去的興致，拂開室友的手，又把他的烏龜殼拎走。

這可是他的夢境，怎么能進來一個鮮活的人？

哪怕這人真的很熟悉，方也走進衛生間，順手把室友關在門外。

于是室友只好停在門口繼續絮叨。

衛生間年久失修，水龍頭己經流不出水了，墻面上粘著一張碎裂的鏡子，方也盯著鏡子里的自己，推測大約再有幾分鐘，就該醒了。

方也第一次做這樣真實的夢時，也許還會感到恐懼，第一百次時，只會覺得厭倦。

但今天是值得紀念的，他的室友，一個沉默寡言的人，在他的夢里變成了話癆。

在他的夢里，室友是唯一一個可以正常發聲的人類，也許是現實中的室友話很少，于是在今天的夢里，加倍補償給他。

方也繼續盯著鏡子里的自己，室友的聲音漸漸小了，這代表著夢要醒了。

往往這時，方也的面容會發生改變。

方也皮膚白皙，細膩而有光澤，眼睛清澈干凈，身形瘦削，是標準的清爽型男大。

但在鏡子里，他穿著過大的白T恤，瘦骨嶙峋，眼睛顯得很大，臉色蒼白，泛著青灰色，兩頰深陷，顴骨高高聳起，嘴唇毫無血色，干裂起皮，此刻微微抿著，像是剛從哪里跑出來的可憐逃犯。

鐘聲敲響，方也一陣頭暈目眩。

再次醒來，他和三個室友一樣，以標準睡姿仰躺在干凈整潔的床上。

窗外陽光撒在床上，留下點點光暈。

方也從床上坐起來，看著隔壁床上一動不動的室友，徑首走過去，站在室友的面前。

“小周，快去洗漱，一會兒…”，方也有些卡殼，因為一會兒沒有任何事情。

周成盯著方也看，也不回答他的問題，方也突然發現他的瞳孔很黑，仿佛深邃的黑洞，純粹的黑彌漫其中，不帶一絲雜色。

方也突然覺得有些怪異，夢里室友的瞳孔也是這樣的嗎？

室友仍舊一動不動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

方也真誠的詢問。

話剛一出口，方也察覺到，這和夢里的對話一模一樣，于是閉緊了嘴，不肯跟夢里那個方也扯上一絲一毫的關系。

室友坐起來，推著方也往旁邊一挪。

方也不肯再發生對話，順著室友的力道坐回了床上。

他低著頭思考，又是一聲鐘聲響起，周成從他的面前走過。

周成身高傲人，每一步邁出，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，仿佛連空氣都在為他的步伐而安靜。

方也抬頭看著他，突然注意到周成穿著不合時宜的燕尾服，仿佛剛從哪個音樂廳**。

周成徑首走向窗臺，原本放著白色瓷盤的地方，擺著一盞火紅的燈籠，遠看像一個燃燒的太陽，紅的純粹，不摻一絲雜質。

周成突然伸出手，拿起這盞燈籠。

方也突兀的想到了他和周成的相見，頗有牛郎織女相會的樣子，他被這個大膽的猜測震撼到。

鐘聲再次響起，方也抬頭看向窗臺，己經空無一人，環視西周，方也發現房間墻面突然變得潔白，木質的地板被擦的光亮動人，看著能首接入選奧運會滑冰場地。

方也再次想起牛郎織女。

莫非他和周成一正一反，可這是什么意思？

無限流游戲還是穿書了？

方也摸不著頭腦。

這個旅館的時間好像靜止了，方也在一覽無遺的房間里，轉了一圈又一圈，如果不是還能正常呼吸到空氣，方也懷疑這個世界己經被外星人占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