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時節，永定門內的車水馬龍幾乎要將午后的陽光都撞碎成金粉，灑在青石板路上。

一輛搖搖晃晃的騾車剛在城門邊停穩，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、帶著薄繭的手輕輕掀開。

先是一雙繡著簡單云紋的青布鞋落在地上，沾了點路上的塵土，隨后，一個身影跳了下來。

來人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，梳著雙丫髻，素色的布裙洗得有些發白，卻漿洗得干干凈凈。

她抬起頭，露出一張極美的臉——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艷麗，而是帶著點遠山含黛的清靈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看人時像有流螢在眸子里打轉，偏偏嘴角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弧度，讓這份美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疏離。

這便是沈星眠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空氣中混雜著車**銅銹味、街邊小販的吆喝聲、點心鋪飄來的甜香，還有隱約的脂粉氣……這便是京城，比她走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鮮活、熱鬧，像一鍋熬得正濃的湯，咕嘟咕嘟冒著讓人挪不開眼的熱氣。

“真是個好地方。”

沈星眠低聲感嘆，眼睛亮晶晶地掃過鱗次櫛比的店鋪、往來穿梭的人群，有穿綢裹緞的富商，有步履匆匆的小吏，有扛著貨擔的腳夫，還有搖著折扇、眉目帶笑的公子哥。

她走南闖北這些年，從未見過這般景象，心里那點漂泊的倦意，竟被這股子繁華氣沖得煙消云散。

自從她下山以來，去過了不少地方，卻都不及京城的繁華，這樣的地方，真是咫尺之間，天堂地獄，應該很有趣吧？

“就在這兒住下吧。”

打定主意，伸手往腰間摸去，想先找家客棧落腳，手指卻只觸到一個空蕩蕩的錢袋。

哦，忘了。

最后一點盤纏，昨天在城外小鎮換了這趟進城的騾車錢，此刻真是分文不剩。

沈星眠低頭看了看自己癟癟的錢袋，非但沒懊惱，反而撓了撓頭，笑了。

她這人，似乎天生就少點發愁的本事，天塌下來，先琢磨著能不能找個好吃的墊墊肚子再說。

她沿著街邊慢慢走，肚子己經開始咕咕叫。

路過一家包子鋪，那剛出籠的熱氣混著肉香飄過來，沈星眠忍不住停下腳步，盯著蒸籠咽了口唾沫。

“客官，來兩個熱包子？

剛出鍋的，豬肉大蔥餡！”

掌柜的熱情吆喝。

沈星眠摸了摸錢袋，沖掌柜的露出個歉意的笑，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
得先想辦法弄點錢。

她眼觀六路，耳聽八方。

賣字畫的、捏面人的、說書的……各行各業都有營生，可哪樣是她現在能立刻上手的？

她會的那些，要么是在山里抓兔子設陷阱，要么是隨手能劈斷塊石頭，要么就是……做些旁人沒吃過的吃食。

可吃食得有本錢置辦家伙事和材料，眼下顯然行不通。

正琢磨著，一陣喧鬧聲從不遠處的巷口傳來，夾雜著叫好和爭執，比別處都要熱鬧幾分。

“好！

這只‘鐵頭青’真厲害！”

“王老爺，您這只蛐蛐開個價吧，我出五十兩！”

“五十兩？

李公子也太小看我這寶貝了，少于八十兩免談！”

蛐蛐？

沈星眠愣了一下，順著聲音走了過去。

只見巷口的空地上，圍了一圈人，都伸長脖子盯著中間的一個瓦盆。

盆里兩只油光水滑的蛐蛐正斗得激烈，須子豎得筆首，后腿蹬地，發出“瞿瞿”的鳴叫，那氣勢竟不亞于戰場上的武將。

周圍的人看得目不轉睛，有人攥著拳頭，有人面紅耳赤，比自己上陣還緊張。

更讓沈星眠驚訝的是他們嘴里的價錢——五十兩？

八十兩？

她在山里時，蛐蛐見得多了，夏夜草叢里到處都是，有時候還會抓來串成串，用火烤著吃，香脆得很。

她實在沒料到，這小小的蟲子，在京城竟然能值這么多錢？

她拉了拉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老漢，輕聲問：“老伯，這蟲子……真能賣這么多銀子？”

老漢看了她一眼，見是個面生的小姑娘，咧嘴笑道：“姑娘是外地來的吧？

這你就不知道了，京城里的老爺公子們，就好這一口！

好的蛐蛐，能斗能贏，那可是面子上的事，別說八十兩，幾百兩的都有！”

沈星眠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幾百兩？

她在山里抓蛐蛐，那可是拿手好戲。

什么地方的蛐蛐個頭大、牙口硬，她閉著眼睛都能摸準。

京城的蛐蛐這么值錢，那城外的野地里，豈不是遍地都是銀子？

“多謝老伯！”

沈星眠眼睛里閃著光，沖老漢笑了笑，那笑容明媚得讓老漢都愣了一下。

不等老漢反應過來，沈星眠己經轉身，腳步輕快地往城外的方向走去。

她走得極快，看似隨意的步伐，卻總能精準地避開行人，幾個起落間，身影就己經走出老遠，帶著一股山里野物般的敏捷。

京城的繁華她記下了，眼下的首要任務，是去城外的草叢里，給自個兒掙第一筆安家費。

抓蛐蛐去！

沈星眠樂顛顛地想著，腳步愈發輕快。

陽光透過街邊的樹葉落在她身上，投下斑駁的光影，這個突然闖入京華的神秘小姑娘，誰也不知道她接下來會在這座城里，攪出怎樣一番風浪。

而一切的開端，竟是從城外草叢里的幾只蛐蛐開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