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京城，花如織，柳似煙。

趙府后院，薄薄的陽光落在錦鯉身上，把她的白紗衣映得亮生生的。

趙錦鯉正蹲在杏花樹下，給一只黃毛小雞喂糯米蟲，神色溫軟認真。

“乖，吃飽了才長得壯。”

她指尖輕點小雞腦袋，聲音軟得像糯米團子。

旁邊的丫鬟芨芨忍不住笑：“姑娘，這小雞比府里小姐們吃的都精細。”

“它是個小生命。”

錦鯉揉了揉小雞絨毛，“小生命要被溫柔善待。”

話才落，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清脆嬌笑。

“錦鯉妹妹又在喂小雞啊？”

堂姐趙玉柔踩著細碎步走進來，語氣溫柔得像涂了蜜，可眼里一點笑意也無。

她的侍女抬著一盒琺瑯首飾，笑里帶刺：“我們家小姐剛收了謝府小姐贈的鎏金步搖，宮里流行的款式，只有身份高貴的人才能戴吶。”

芨芨臉色一沉。

這話，是在說錦鯉是個沒身份的小戶小姐？

錦鯉慢慢起身，拍了拍手，眸色清而淡。

“玉柔姐姐，首飾再貴，也不如心情自在。”

趙玉柔眼中譏諷更深，輕哦一聲：“可惜有些人只會在院子里養花逗鳥，終究……入不了世家眼。”

錦鯉不惱，垂眼，淡笑。

入不了世家眼又如何？

我不稀罕。

她看著院子里自由生長的花，忽然生出一絲倦意。

京城繁華，人心卻累。

——她厭了。

不爭不搶，是錯嗎？

為何人人都想逼她站在爭斗中央？

趙玉柔見她不回嘴，還以為自己贏了，自得離去。

院子又安靜下來。

風吹過杏花，飄了一地香粉。

芨芨低聲氣憤：“小姐，她們就是欺負您軟。”

錦鯉彎眸，指腹輕撫那只小雞柔毛，聲音輕軟卻堅定：“我不是軟。

只是我不屑。”

芨芨一愣。

錦鯉抬頭看向遠處京墻，目光像春云下的一線光，柔，卻漸漸亮起。

“芨芨，你說，若有一處清靜山林、幾畝田，一季花開一季果，雞鴨成群，人不言算計……是不是比這一池濁氣好？”

芨芨睜大眼：“姑娘是想……離京？”

錦鯉并未否認。

她慢慢想象著山間風、清泉聲、小木屋、花田、果園。

胸口忽然涌起從未有過的暢快。

或許，人活著不是為了爭，而是為了喜歡。

就在此時，遠院有婆子高聲來報：“姑娘，老爺夫人請您去前廳說話！”

錦鯉抬頭，杏眼如水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不知道，這一步，將把她帶入另一段人生——離了京華爭紛，走向山野煙火。

也走向那個命中注定，會為她收盡鋒芒、只余深情的男人。

————趙府的后花園里，正籌備著一年一度的“春花宴”。

長房的主母命人掛起彩綢，擺出花架，鋪陳牡丹、海棠、玉蘭，一派熱鬧景象。

錦鯉立在假山邊，身上是一襲淺杏色襦裙，腰間系著青玉流蘇。

春風拂過，裙角微揚，幾縷碎花的香氣裹著塵光飄來。

不遠處，幾名嫡堂姐妹正笑聲婉轉。

“聽說三妹妹這幾日又在后院養花做吃食呢？”

西姑娘趙芷柔捂嘴一笑，“若是嫁人后還整日搗鼓這些，怕要被婆母嫌棄懶散呢。”

“可不是么，”五姑娘趙蘭兒接話，“上回那道桂花糕倒是香，可那終究是廚房里婦人的事。”

一陣嬌笑隨風傳來。

錦鯉聽得清楚，卻仍面帶笑意，緩緩將手中花剪**花瓶。

她語聲淡淡，帶著一點笑意：“會做吃食，也要會做人。

花能悅己，食能養心，不比在這里整日吵鬧強。”

幾人一噎，互望一眼，哼笑著各自散開。

錦鯉垂下眼簾，指尖輕輕撫過花瓣。

那是一株她親手栽的碧桃，**的花瓣在陽光下晶瑩如玉。

她喜靜，喜歡花香與書卷氣的日子，可趙府偏是個喧鬧之地。

府中女眷多，嘴碎得比麻雀還勤。

哪家姑**親事有動靜，哪位少爺在翰林院升遷，誰與誰的妝*厚重，全都能說上三天三夜。

趙錦鯉從小被母親顧氏溫柔教養，不喜與人爭鋒，待人也和氣。

但正因如此，她在眾人眼里，總是那個“溫順卻無用”的閨女。

她轉過身，望向遠處假山后的亭子。

父親趙文清此刻正與長房的幾位叔伯議事，神情一貫溫和，卻透著疲憊。

趙文清是翰林出身，性子淡泊，不擅權謀。

趙府如今雖不算顯貴，卻也在京中有些體面。

可偏偏，長房的那位叔伯最愛逢迎權貴，仗著手中幾分勢，常拿話壓人。

“這世道啊，”錦鯉心想，“連花開都要看誰家的陽光多。”

傍晚時分，花宴散去。

院中只余幾縷殘香。

顧氏輕步走來，手中捧著一碗溫湯：“鯉兒，天氣還涼，喝些姜棗湯暖暖身。”

錦鯉接過碗，抬眼一笑：“娘，今日宴上倒是熱鬧得緊。”

顧氏微嘆，撫了撫她的鬢角：“熱鬧歸熱鬧，可那熱鬧里藏的，都是虛的。

你不與她們爭也罷，娘只盼你平安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錦鯉笑著應聲，目光卻落在窗外。

夜色漸濃，院中風燈微搖。

她回了屋，吹熄蠟燭，錦鯉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“若能離開這處悶人的宅院，到那山里去種花種草，豈不快活？”

她忍不住輕聲笑了笑。

窗外春風拂面，帶著淡淡的杏花香。

她望著那一輪新月，心頭微暖。

“花在院里爭艷，不如在山谷自由。”

她輕聲呢喃，心底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念想。

夜深，趙府的燈火漸漸熄滅，只余一盞孤燈，在錦鯉的窗前搖曳。

那光不亮，卻穩穩映在她眼中，像一束還未被人察覺的希望。

——誰也不知道，這個被人笑作“嬌氣小姐”的姑娘，己經在這一刻，悄然改變了命運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