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，吹進初三（2）班敞開的窗戶時，卷著幾片梧桐葉的影子，落在張夢涵的練習冊上。

他筆尖一頓，視線越過攤開的數學題，悄悄往斜前方飄了過去。

王玉彩就坐在那里，背挺得很首，扎著簡單的馬尾，發尾隨著她低頭記筆記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陽光從她右側照過來，給她白皙的側臉鍍上了一層細絨似的金邊，連帶著落在課本上的睫毛影子，都清晰得像描過的線。

張夢涵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，趕緊收回目光，假裝專心致志地盯著那道二次函數題。

可腦子里亂糟糟的，剛才那一眼里的細節卻像刻上去似的——她握筆的姿勢很特別，食指第二節微微向內彎；筆記本的封面是淺藍色的，右上角貼著一小塊磨損的星星貼紙。

這些都是他悄悄記了兩年的東西。

從初一開始，王玉彩就坐在他視線能輕易觸碰到的地方。

起初只是覺得這個女生安安靜靜的，做題時特別認真，后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，目光總像被磁石吸住似的，忍不住要往她那邊靠。

“張夢涵！”

***傳來數學老師敲黑板的聲音，“這道題的輔助線怎么畫？

你來講講。”

他猛地站起來，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剛才那道題根本沒看進去。

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竊笑，他的耳朵瞬間發燙，眼睛下意識地又往王玉彩那邊瞥了一眼。

她剛好也抬起頭，目光和他對上了。

很輕的一瞥，像兩片羽毛不經意地碰了一下。

王玉彩的眼神很干凈，帶著點疑惑，似乎在奇怪他為什么愣著。

幾秒鐘后，她轉回頭，繼續低頭看自己的書，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再尋常不過的視線交匯。

張夢涵卻像被燙到一樣，慌忙看向黑板，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。

老師皺了皺眉，讓他坐下再好好想想，他坐下時，后背的校服都被汗浸濕了一小塊。

下課鈴響的時候，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。

男生們勾肩搭背地往走廊跑，女生們聚在一塊兒分享著零食和悄悄話。

張夢涵磨磨蹭蹭地收拾著練習冊，眼角的余光瞥見王玉彩拿出一個粉色的保溫杯，擰開蓋子小口喝著水。

他忽然想起早上路過學校小賣部時，看到新款的檸檬味汽水在做促銷。

王玉彩會不會喜歡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自己掐滅了——萬一她不喜歡呢？

萬一她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呢？

正糾結著，王玉彩的同桌轉過來問她：“玉彩，下午體育課要測800米，你跑鞋帶來了嗎？”

“嗯，帶來了，在儲物柜里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浸了水的棉花，軟軟的。

張夢涵的手指在書包帶上來回摩挲。

他知道王玉彩體育不算太好，上次800米跑下來，臉白得像紙。

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，是昨天特意去買的，聽說**能緩解點累。

可首到上課鈴響，他也沒敢走過去。

體育課自由活動時，他看到王玉彩和幾個女生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聊天。

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落在草地上，像一只安靜的小鹿。

他抱著籃球，假裝和同學打鬧，一點點往那邊挪。

風里飄來她們的笑聲，王玉彩的笑聲很輕，像風鈴被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“哎，張夢涵，傳球啊！”

同學喊了一聲。

他手忙腳亂地把球傳出去，卻沒注意方向，籃球“咚”一聲砸在了臺階旁的欄桿上，彈到了王玉彩她們面前。

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
張夢涵的臉瞬間紅透了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他硬著頭皮走過去撿球，經過王玉彩身邊時，聽到她輕輕說了一句：“小心點。”

不是責備，也不是嘲笑，就只是一句很平常的提醒。

他低著頭“嗯”了一聲，撿起球就往回跑，心臟跳得像要炸開。

跑了幾步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，發現王玉彩己經轉過頭去和同學說話了，側臉在陽光下淡淡的，沒什么特別的表情。

可張夢涵的心里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甜絲絲的，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悵然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己悄悄藏在蟬鳴里的心事，什么時候才能被風吹到她耳邊。

也不知道，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的女生，會不會有一天，也能注意到他躲閃的目光。

夕陽把操場染成橘紅色時，張夢涵背著書包走出校門，看到王玉彩和同桌走在前面。

他放慢腳步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，看著她的馬尾辮在風里輕輕晃。

走到路口，她和同桌揮手告別，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小巷。

張夢涵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，才慢慢轉過身，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口袋里的薄荷糖，還安安靜靜地躺著，包裝紙上的圖案被他捏出了幾道褶皺。

明天，明天或許可以試試？

他在心里對自己說。

晚風里，似乎還殘留著她剛才說“小心點”時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