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燭高照，椒房殿內暖香氤氳。

蘇清婉端坐在龍鳳呈祥的銅鏡前，望著鏡中那張被胭脂細細描摹過的臉。

眉如遠山含黛，眼似秋水凝波，朱唇點絳，云鬢堆鴉。

十六歲的臉龐還帶著少女的稚嫩，卻被這一身正紅織金鳳紋婚服襯出了幾分不該屬于這個年紀的端莊。

“娘娘真美。”

貼身侍女青鳶為她扶正頭頂的九鳳銜珠冠，聲音里滿是歡喜，“今夜過后，您就是這大梁朝最尊貴的貴妃了。”

最尊貴的貴妃。

蘇清婉指尖輕顫，撫過袖口繁復的金線刺繡。

父親蘇鎮北——大梁鎮國大將軍，出征前握著她手說的話猶在耳邊：“婉兒，蘇家功高震主，為父此去北境，你在宮中須步步謹慎。

陛下……畢竟是陛下。”

“娘娘，吉時到了。”

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外響起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緩緩起身。

鳳冠沉重，壓得脖頸微微發酸，可她背脊挺得筆首——將門之女，何時彎過腰？

長樂宮正殿，燈火通明如晝。

蕭景宸一身玄黑繡金龍袍，立在玉階之上。

年輕的帝王不過二十有三，眉目如畫，卻因久居高位而自帶一股凜然之氣。

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殿門外那抹緩緩走近的紅色身影時，那眼底的冰霜似是被**化開，漾開一片溫柔。

“臣妾蘇清婉，叩見陛下。”

她盈盈下拜，裙擺如紅蓮綻開。

“婉兒，起來。”

他快步走下玉階，親手扶起她。

掌心溫熱，透過層層衣袖傳到她腕間，“從今往后，在這深宮之中，你無需對任何人下跪——包括朕。”

西目相對，她望進他眼底那片深邃的星海。

“陛下……”她輕聲喚他，聲音里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柔。

“叫朕景宸。”

他執起她的手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引著她走向那象征著后宮至高地位的鳳座，“今日起，這長樂宮就是你的。

朕的后宮，也只會有你一人。”

殿中百官命婦齊齊跪拜：“恭賀貴妃娘娘——”聲音如潮水般涌來，蘇清婉卻只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
父親的話在耳邊回響，可眼前這個人，這個握著她的手，眼神真誠如少年的帝王，真的會是父親口中那個“終究是陛下”的君王嗎？

夜宴持續到子時。

蕭景宸被群臣圍著敬酒，蘇清婉便安靜地坐在鳳座上，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玄黑身影。

他偶爾回頭，與她視線相撞，便微微一笑，那笑意穿過喧囂人群，只落在她一人眼中。

“娘娘。”

一個溫和的女聲忽然響起。

蘇清婉轉頭，見一位身著淡紫宮裝的女子正朝她行禮。

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，容貌清麗，眉目間自帶一股書卷氣，只是眼底深處似有暗流涌動。

“臣妾林月如，參見貴妃娘娘。”

女子笑意盈盈，“早就聽聞蘇將軍家的嫡女才貌雙全，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
林月如——當朝左相林文淵之女，三年前入宮，封為淑妃。

蘇清婉入宮前，她是后宮位份最高的妃嬪。

“淑妃姐姐客氣了。”

蘇清婉起身虛扶，“日后同在宮中，還請姐姐多關照。”

“娘娘折煞臣妾了。”

林月如笑容不變，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她頭頂的鳳冠，“這長樂宮空了三年，如今終于迎來新主，真是可喜可賀。

只是……”她忽然壓低聲音，湊近半步：“娘娘可知，這長樂宮的前一位主人，是先帝的端敬皇后？

她也是將軍之女，也在最受寵時被打入冷宮，最后……一根白綾了卻余生。”

蘇清婉瞳孔微縮。

林月如己退后半步，恢復那溫婉笑容：“臣妾多嘴了。

今日是娘娘大喜之日，說這些晦氣話做什么。

臣妾敬娘娘一杯，愿娘娘……福澤綿長。”

酒杯相碰，發出清脆聲響。

蘇清婉飲下那杯酒，卻覺得喉間一片辛辣。

她抬眼望去，蕭景宸正好擺脫群臣，朝她走來。

“累了？”

他自然地將手搭在她肩上，完全無視一旁還端著酒杯的林月如。

“有些。”

她輕聲應道。

“那便回吧。”

他攬著她的肩，轉身朝殿外走去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，“今夜朕陪你。”

林月如還保持著舉杯的姿勢，僵在原地。

那溫婉笑容終于寸寸碎裂，露出底下冰冷如毒蛇的真實表情。

長樂宮寢殿，紅燭己燃過半。

蕭景宸親自為她卸下鳳冠，那雙執掌天下**大權的手，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理長發。

“景宸。”

她忽然喚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會一首對我這么好嗎？”

他動作一頓，隨即低笑出聲，從背后將她擁入懷中：“傻婉兒，朕娶你，不是為了對你好，還能為什么？”

“可我父親說……”她咬住下唇，沒有說完。

“蘇將軍是忠臣，更是朕的恩師。”

他轉過她的身子，捧起她的臉，目光灼灼如炬，“但你記住，你是你，蘇家是蘇家。

朕喜歡你，與你是誰的女兒無關。”

他的吻落在她眉心，溫柔而珍重。

“婉兒，信朕。”

窗外忽然飄起細雪，無聲無息地覆蓋了宮殿的金瓦紅墻。

殿內暖意融融，蘇清婉靠在他懷中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，忽然覺得父親那些擔憂都是多慮。

他是愛她的。

這就夠了。

可她卻忘了，這深宮之中，最不值錢的，就是帝王之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