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卷著寒氣,從沼澤深處吹來,帶著一股腐爛草木的腥味。
村口的火把在風中搖曳,光影晃動,映照著村民們一張張凝重而困惑的臉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,那輛破舊馬車的門,發出一聲刺耳的“嘎吱”聲,被從里面推開。
一個身影先從車上跳了下來。
那是一個頭發灰白的中年男人,他穿著一身樸素但干凈的管家服,動作干練,落地無聲。
他先是警惕地掃視一圈周圍的環境,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每一個村民的臉上短暫停留,最后才側過身,恭敬地對著車廂里伸出手。
緊接著,一個黑發青年從車上走了下來。
他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出頭,身材挺拔,面容俊朗,只是臉色略顯蒼白。
他身上穿著一套同樣樸素的貴族常服,布料雖然不錯,但款式陳舊,甚至在袖口處還有些許磨損的痕跡。
青年下車后,并沒有理會村民,而是先轉過身,與那名中年管家一起,搭手將車門開得更大。
“安娜,扶夫人下來。”
青年溫和的聲音響起。
車廂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應答。
一個穿著女仆裝的年輕女孩探出頭,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跳下馬車,然后轉身攙扶著另一個人。
當那個人從車廂的陰影中走出來時,在場的所有村民,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。
那是一個女人。
一個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。
她擁有一頭瀑布般的銀白色長發,在微弱的火光下,仿佛流淌著月光。
她身上穿著一襲簡單的白色長裙,卻比村民們見過的任何華服都要動人心魄。
“夫人,您小心腳下。”
女仆安娜輕聲提醒。
女人微微點頭,她的動作有些緩慢,似乎身體不太好,但每一步都保持著優雅。
黑發青年,也就是里昂,此刻才終于轉向村民們。
他向前走了幾步,站到了火光更明亮的地方。
“自我介紹一下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,傳遍了整個村口。
“我是里昂·奧斯特,從今天起,是你們的新領主。”
話音落下,老杰克最先反應過來。
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,額頭觸碰著冰冷的泥土。
“懷倫村村長杰克,見過領主大人!”
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。
隨著老杰克的動作,他身后那百十號村民,也如同被風吹倒的麥子,嘩啦啦地跪倒了一片。
恐懼與敬畏,是他們面對貴族時唯一的選擇。
“見過領主大人!”
參差不齊的聲音里,充滿了忐忑與不安。
然而,預想中的冷漠與威壓并沒有降臨。
一只手,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,輕輕地托住了老杰克的手臂。
“快請起!
大家快起來!”
里昂溫和的聲音就在耳邊。
老杰克愕然抬頭,正對上里昂那雙清澈的黑色眼眸。
那里面沒有絲毫貴族常見的傲慢與輕蔑,只有純粹的善意。
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說什么,就被里昂攙扶著站了起來。
“地上涼,大家也都起來吧。”
里昂對著跪了一地的村民們說道。
老杰克活了快***,打交道的貴族老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。
貪婪的、暴虐的、偽善的……他見得太多了。
可像眼前這位年輕領主這樣,親手攙扶一個他這樣的賤民,言語間沒有半點架子的,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。
這讓他那顆因為常年壓迫而變得麻木的心,猛地跳動一下。
他定了定神,對著身后的村民們揮了揮手。
“都起來吧,領主大人心善。”
村民們這才遲疑著,陸陸續續地從地上爬起來,但依舊低著頭,不敢首視這位新主人。
老杰克再次躬下身,姿態比剛才更加恭敬。
“領主大人……不知您有什么吩咐?”
老杰克的聲音不再那么顫抖,多了幾分鎮定。
里昂看了看己經徹底黑下來的天色,搖了搖頭。
“今天太晚了,有什么事,我們明天再說吧。
大家也都累了一天,早點回去休息。”
老杰克連忙躬身。
“大人,您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
村里雖然簡陋,但我的屋子還算寬敞,今晚不如……”他想邀請領主去自己家住下,這既是禮節,也是本分。
然而,里昂卻微笑著打斷了他。
“多謝您的好意,老村長。
我們自己帶了帳篷,就不給你們添麻煩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那名中年管家。
“凱爾叔叔,把帳篷搭起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
凱爾應了一聲,轉身從馬車上開始往下搬東西。
看著領主大人自己忙碌起來,老杰克沒有再上前打擾,只是默默地對著身后的村民們揮了揮手,示意大家各自散去。
村民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村口,但每家每戶的門縫里,都透出一雙雙好奇的眼睛,偷偷觀察著他們的“新主人”。
在他們困惑的注視下,里昂竟然也卷起了袖子,和那位名叫凱爾的一起,開始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,熟練地搭建起帳篷來。
兩人的動作很快,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。
沒過多久,兩頂不算大的帳篷就立在地上。
另一邊,那位美得驚人的領主夫人,和她的女仆安娜,也在空地上生起一堆篝火。
她們從馬車上取下一個小鍋,架在火上,然后……然后開始煮起了晚餐。
簡單的晚餐很快就準備好,只是一些肉干和麥餅熬成的糊糊。
西人圍著篝火,安靜地吃完了晚餐。
隨后,里昂和管家凱爾住進一頂帳篷,里昂的夫人艾雅和女仆安娜則住進了另一頂。
篝火漸漸熄滅,懷倫村徹底陷入了深夜的寧靜。
夜色漸深,寒意更濃。
躺在冰冷簡陋的睡袋里,里昂毫無睡意。
他能清晰地聽到帳篷外風吹過茅草的嗚咽聲,以及沼澤深處偶爾傳來的未知生物的嚎叫。
這就是他未來的領地,一個被王國拋棄的角落。
他睜著眼,望著漆黑的帳篷頂,開始思考著明天,以及更遙遠的未來,到底該怎么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