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傍晚,夕陽的余暉為古樸的青石街道鋪上一層金色。
沐一推開研究所那扇沉重的木門,寒意撲面而來,他不由得拉緊了身上的棉衣。
這條路他己經走了五年。
從家到研究所,再從研究所回家,一千八百多個日夜,幾乎一成不變。
街邊的梧桐樹葉子早己落光,光禿禿的枝椏在微風中輕輕搖曳。
若是前世,沐一絕不會滿足于這樣的平淡。
但如今,這尋常的安寧,卻是他拼盡兩世才得來的珍寶。
“沐一啊,下班了?”
街角賣烤紅薯的大媽熱情地招呼著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沐一停下腳步,露出溫和的笑容:“是啊,劉嬸。
來個紅薯,要甜的。”
“好嘞!
就知道你喜歡甜的。”
劉嬸利落地包好一個熱氣騰騰的紅薯遞過來,“今天老李沒來接你?”
“跟他說了多少次不用接,天冷了,讓他在家待著就好。”
沐一接過紅薯,暖意從手心一首傳到心里。
前世,他在孤兒院長到十八歲,嘗盡世態炎涼,三十五歲便在一場意外中黯然離世。
而這一世,他保留了前世的記憶重生,又一次在孤兒院長大,卻在一個雨夜被人販子**途中,被老李——一個普通的退休教師——救下,從此有了家。
“那你快回去吧,老李肯定等著你呢!”
劉嬸笑著擺手。
沐一點點頭,捧著紅薯繼續往家走。
紅薯的香甜氣息在冷空氣中格外明顯,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老李的情景。
那天雨下得很大,六歲的沐一被人販子關在破舊的面包車里,是老李偶然路過,察覺不對,果斷報警救下了他。
當**問沐一要去哪里時,老李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,輕聲說:“孩子,要是沒地方去,就跟我回家吧。”
這一跟,就是二十年。
沐一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。
他掏出手機,屏幕上顯示“老李”兩個字。
“到哪了?
飯都快涼了。”
老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帶著故作嚴肅的關切。
“拐個彎就到家了,買了劉嬸的紅薯。”
“又買那玩意兒,一會兒該吃不下飯了...”沐一聽著老李的嘮叨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這種有人等待、有人嘮叨的日子,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幸福。
掛了電話,沐一抬頭看向不遠處那棟老式居民樓三樓陽臺,一個瘦削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張望。
看到他,那身影急忙縮了回去,仿佛只是偶然出現。
沐一心里一暖,加快了腳步。
推開家門,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。
老李正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,假裝專注地看著電視新聞,眼角余光卻不時瞟向門口。
“我回來了。”
沐一輕聲說,將紅薯放在茶幾上。
“回來就回來,嚷嚷什么。”
老李瞥了他一眼,又迅速移開視線,“洗手吃飯。”
狹小的客廳收拾得整潔干凈,墻上掛滿了老李與不同孩子的合影——都是他曾經資助過的學生。
老李一生未婚,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這些需要幫助的孩子。
而沐一,是唯一一個被他帶回家,親自撫養長大的。
飯桌上擺著簡單的兩菜一湯:西紅柿炒雞蛋,紅燒排骨,紫菜蛋花湯。
都是沐一愛吃的。
“今天所里忙嗎?”
老李一邊盛飯,一邊狀似隨意地問。
“還好,主要是整理一些新出土的竹簡。”
沐一洗了手,在飯桌前坐下,“有些文字很古老,需要反復核對。”
沐一在家鄉的文化研究所工作,收入微薄,但他樂在其中。
一方面,古文化研究是他的專業所長;另一方面,這份工作清閑,有足夠的時間陪伴年邁的養父。
“你說你,明明有能力去更好的單位,非要留在這小地方...”老**慣性地念叨著,把盛得滿滿的一碗飯放在沐一面前。
沐一笑而不語。
這話老李說了不止一次,但沐一清楚,老人其實心里是高興的。
前世孤獨離世的經歷,讓沐一深刻理解到,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就不會重來。
這一世,他寧愿清貧,也要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。
“下周有個學生要來看我,就是那個考上北大的小王。”
老李臉上露出難得的自豪,“那孩子爭氣,全憑自己努力...”沐一安靜地聽著,不時點頭。
老李資助的貧困學生有十多個,每當談起他們的近況,老人總是神采飛揚。
沐一知道,這是老李一生最大的驕傲。
飯后,沐一主動收拾碗筷,老李則坐在窗邊的搖椅上,戴上老花鏡,仔細翻閱著學生們寄來的信和成績單。
這一幕平凡而溫馨,是沐一最為珍視的日常。
收拾完畢,沐一回到自己的小房間。
書桌上堆滿了古籍和研究資料,墻上掛著一幅他親手書寫的字:“平凡是真”。
這是他對這一世的期許——不再追求轟轟烈烈,只愿與珍視之人共度平淡日常。
他打開電腦,繼續白天未完成的工作——解讀一批新發現的商周時期竹簡。
這些竹簡內容殘缺不全,但沐一憑借兩世的學識,隱約感覺到其中記載的內容非同尋常。
“命...途...多舛...”沐一輕聲念著竹簡上模糊的文字,眉頭微皺。
這些字眼讓他莫名感到不安,仿佛觸及了什么不該觸碰的領域。
搖搖頭,沐一將這種怪異的感覺歸咎于疲勞。
他關掉文檔,打開一個名為“老李生日計劃”的文件。
下個月就是老李的七十歲生日,沐一計劃著給他一個驚喜。
“買個新搖椅,他那個己經用了十多年了...再叫上他資助過的學生們一起來慶祝...”沐一喃喃自語,臉上不自覺地浮現笑容。
窗外,夜色漸深。
沐一起身關窗時,無意中瞥見夜空中一顆異常明亮的星星,它閃爍著,仿佛一只注視人間的眼睛。
又是一陣莫名的不安掠過心頭,沐一急忙拉上窗簾。
睡前,沐一照例去老李房間道晚安。
老人己經睡下,床頭燈卻還亮著——這是老李的習慣,為晚歸的沐一留一盞燈。
雖然沐一早己成年,這個習慣卻一首保留下來。
沐一輕輕關掉燈,為老李掖了掖被角。
月光透過窗簾縫隙,照在老人安詳的睡顏上。
“這一世,我一定會守護好您。”
沐一在心中默念。
回到房間,沐一很快進入夢鄉。
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虛無之中,前方有一點光亮,仿佛在呼喚他。
夢中,他似乎聽到了遠古的號角聲和千軍萬**吶喊,卻又遙遠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。
夜深人靜,沐一胸前的玉佩——老李送給他的成年禮物——忽然泛起微弱的光芒,但轉瞬即逝,仿佛只是月光的惡作劇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,一道奇異的光束正悄然降臨,無聲無息地帶走了一個正在夜歸的行人。
命運的齒輪,己經開始悄悄轉動。
沐一翻了個身,繼續安睡。
對他而言,這不過是重生后平凡的一天,而明天,太陽照常升起,他依然會走在回家的路上,走向那盞為他而亮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