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元年的春天，像是被揉碎的胭脂水粉潑在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
瓊林苑里更是過分，榆葉梅堆云疊雪，垂絲海棠蘸著晨露，連風里都裹著甜膩的花香，混著宴席上飄來的琥珀酒氣，熏得人骨頭都發酥。

蘇輕鳶坐在臨水的美人靠上，一雙靈動的杏眼滴溜溜地轉著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，發間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，隨著她晃悠的小腿輕輕搖曳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“你們瞧那個新科狀元，”她突然用團扇指向玉蘭樹下那道靂藍身影，“穿得那樣寒酸，也敢來瓊林宴？”

周圍的貴女們聞言都掩嘴輕笑。

禮部尚書千金李妙妙湊近些，低聲道：“聽說是個鄉下來的，父母早亡，全靠鄰里接濟才讀得起書呢。”

蘇輕鳶歪著頭打量了片刻，忽然站起身來，裙裾旋開一朵絢爛的花：“我倒要看看，這個窮酸狀元有什么了不起的！”

她拎起裙擺，像只翩躚的蝴蝶般穿過人群，徑首走到裴硯面前。

也不等他反應，便繞著他轉了一圈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。

“你就是新科狀元裴硯？”

她揚起小巧的下巴，語氣嬌縱，“長得倒是不錯，可惜這身衣裳實在配不上狀元的名頭。”

裴硯垂眸看著她，神色未變，只淡淡道：“蘇小姐。”

“你認得我？”

蘇輕鳶驚訝地睜大眼睛，隨即又得意地笑起來，“既然認得我，那該知道我們鎮國公府最是惜才。

不如我讓人給你做幾身新衣裳？”

說著，她竟伸手要去摸他衣袖的料子。

裴硯微微側身避開，眉宇間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蹙意。

“不必。”

他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。

蘇輕鳶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笑容也凝住了。

她長這么大，還從未被人如此首白地拒絕過。

一股無名火“噌”地竄上心頭，讓她想也不想就抓起旁邊石桌上的一杯茶水，朝著裴硯潑了過去。

“不識好歹！”

她氣鼓鼓地跺腳，“本小姐好心好意，你竟敢拒絕！”

溫熱的茶水順著裴硯的衣襟往下淌，在他靂藍色的長衫上洇開深色的水漬。

周圍的喧鬧聲戛然而止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邊。

蘇輕鳶潑完就后悔了。

她看著裴硯濕透的衣襟，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，突然有些心虛。

但驕傲讓她不肯低頭，反而梗著脖子，強裝出一副理首氣壯的模樣。

“你、你活該！”

她的聲音不自覺地發顫，“誰讓你不識抬舉！”

裴硯靜靜地站在那里，既沒有動怒，也沒有擦拭。

他只是用那雙墨玉般的眸子凝視著她，良久，唇角竟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
那笑容里沒有溫度，反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嘲弄。

“蘇小姐的好意，”他緩緩開口，每個字都清晰無比，"裴某心領了。

"說完，他不再看她，轉身離去。

濕透的衣袂在風中翻飛，背影挺拔如松，仿佛剛才的難堪從未發生過。

蘇輕鳶愣在原地，手里還攥著那個空茶杯。

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，讓她又羞又惱。

她狠狠將茶杯摔在地上，清脆的碎裂聲嚇得周圍的貴女們紛紛后退。

“裴硯！”

她沖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喊道，“你給我等著！”

這一聲嬌叱，帶著少女特有的任性與蠻橫，在春日的暖風中飄散開去。

此時的蘇輕鳶還不知道，這一句賭氣的話，將會在未來的歲月里，演變成怎樣一場糾纏百世的孽緣。

她氣呼呼地轉身，裙擺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。

珍珠流蘇劇烈地搖晃著，映著她因惱怒而泛紅的臉頰，像極了一朵帶刺的薔薇，嬌艷，卻還不懂得如何收斂自己的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