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零錢罐與早班車
祁城碎光
祁余在凌晨五點西十七分被凍醒。
窗戶沒關(guān)嚴，初秋的風卷著露水灌進來，貼著她胳膊上的舊疤鉆進去，涼得像塊冰。
她坐起身摸向床頭的手機，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，顯示余額：17.3元。
這是她全部的錢了。
暑假在快餐店洗了西十六天盤子，除去給孤兒院李阿姨買降壓藥的開銷，剩下的錢本夠交高三第一個月的雜費。
但昨晚臨睡前，手機彈出條短信，是銀行的扣款通知——職中后勤部把住宿費核算錯了，多扣了三百，備注欄寫著“一周內(nèi)退還”。
一周。
可今天就要交雜費。
祁余掀被下床，赤腳踩在宿舍冰涼的水泥地上。
302宿舍另外三個人還在睡，上鋪的張倩把被子踢到了地上，露出印著偶像頭像的睡衣；斜對面的李萌磨牙，咯吱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。
只有靠門的床位空著，鋪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格子床單，那是林小滿的位置——她家住得近，走讀。
祁余從床底拖出那個鐵皮餅干盒，這是她的“零錢罐”。
盒蓋銹得厲害，掀開時發(fā)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。
里面躺著三枚一元硬幣，兩張皺巴巴的五塊，還有張被折成小方塊的紙幣，展開來是塊錢，邊緣缺了個角。
加起來剛好18元。
比手機余額多了七毛。
她把錢重新折好塞進校服口袋，布料磨得皮膚發(fā)*。
這件校服是高二時撿的，原主比她高半個頭，袖口卷了三圈才不會拖到地上，左胸口繡的“祁城職中”被洗得發(fā)淡，露出底下的白茬。
六點零五分，走廊里傳來宿管阿姨的腳步聲，鐵鑰匙串撞擊的聲音從遠及近。
祁余迅速套上外套，抓起帆布包往外走，出門時碰倒了門后的掃帚，“哐當”一聲驚醒了張倩。
“祁余？
今天開學第一天就這么早？”
張倩**眼睛坐起來，“哎，你看見我昨天買的火腿腸沒？
放床頭不見了……沒看見?！?br>
祁余低聲說，彎腰扶起掃帚。
她知道火腿腸在哪——昨晚李萌餓哭了，她分了半根給她，剩下的藏在自己枕頭下，打算早上當早飯。
下樓時撞見宿管阿姨在查寢，對方掃了眼她空著的手腕：“祁余，你的宿舍手環(huán)呢？
說了多少次必須戴著?！?br>
“洗校服時忘了摘，縮水了?！?br>
祁余撒謊。
手環(huán)上周就斷了，塑料扣裂開道縫，她沒錢買新的，每次查寢都靠躲。
阿姨沒再追問，揮揮手讓她趕緊走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亮了又滅，墻壁上貼著的“技能高考倒計時”海報被人撕了個角，露出底下去年的日期。
校門口的早點攤己經(jīng)支起來了。
賣豆?jié){的大叔正往保溫桶里灌豆?jié){，白汽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；炸油條的油鍋滋滋響，金黃的油條浮起來，香氣順著風纏上祁余的鼻尖。
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的18塊錢，指尖觸到紙幣邊緣的缺口。
“同學，要根油條不？
剛出鍋的?！?br>
大叔吆喝著，油星濺到他的圍裙上，留下深色的印子。
祁余搖搖頭，加快腳步往公交站走。
職中在城郊，離市中心遠，早班車六點二十到，錯過這班就要等西十分鐘，肯定會遲到。
公交站臺上己經(jīng)有幾個穿同款校服的學生，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，書包上掛著的動漫掛件晃來晃去。
祁余靠在站牌最邊緣，低頭數(shù)著地上的螞蟻，帆布鞋的鞋頭磨破了，露出點灰色的襪子。
“祁余！”
有人在背后喊她。
祁余回頭，看見林小滿騎著輛粉色自行車沖過來，車筐里放著個保溫袋，帆布褲腳卷著，露出腳踝上的小疤痕——那是去年幫祁余撿掉落的焊接工具時被鐵片劃的。
“你怎么不等我？”
林小滿剎車時差點撞到站臺，車鈴叮鈴鈴響個不停，“我媽早上蒸了**，給你帶了兩個。”
她從保溫袋里掏出個油紙包，遞過來時還冒著熱氣。
**的香味混著她身上的檸檬洗發(fā)水味飄過來，祁余的胃突然空落落的疼起來。
“不用了，我?guī)Я嗽顼垺！?br>
祁余往后退了半步，手悄悄按在口袋里的火腿腸上。
“帶什么了？
我看看?！?br>
林小滿探頭往她帆布包里瞅，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，“你手環(huán)呢？
又沒買新的？”
她的指尖溫熱，觸到祁余手腕上的舊疤時頓了一下。
那道疤是祁余小時候在孤兒院燙傷的，像條扭曲的蚯蚓，平時總被長袖蓋住，只有穿短袖校服時才會露出來。
“我……別找借口。”
林小滿從書包里掏出個新的手環(huán)，塑料包裝還沒拆，“我媽給我買錯尺寸了，這個你戴剛好。”
她拆開包裝往祁余手上套，動作有點急，塑料扣硌到祁余的皮膚，“你看，多合適?！?br>
手環(huán)是天藍色的，和林小滿書包上的掛件一個顏色。
祁余想說什么，卻被她塞過來的**堵住了嘴——林小滿首接把油紙包塞進她手里，掌心的溫度透過紙傳過來，燙得她指尖發(fā)麻。
“對了，”林小滿突然想起什么，從車筐里拿出個素描本，“昨天去畫室整理東西，發(fā)現(xiàn)這個落在那兒了，是不是你的？”
那是祁余的速寫本。
她平時愛在上面畫點碎景，上周落在林小滿家的畫室忘了拿。
祁余接過來時，指尖碰到林小滿的指甲，對方涂了透明的指甲油，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。
“謝了?！?br>
她低頭翻開速寫本，想看看有沒有畫什么不能讓別人看的，卻在最后一頁停住了。
那頁畫著個女生的背影，穿著洗舊的校服，站在早點攤前，手里攥著幾張零錢，肩膀微微聳著，像只被雨淋濕的鳥。
畫的角落寫著行小字：“8月31日，她又沒吃早飯?！?br>
是林小滿的字跡。
“發(fā)什么呆？
車來了！”
林小滿拽著她往公交車上跑，自行車往路邊一鎖，連車撐都沒打，“快上快上，今天司機開得慢，再不上就遲到了！”
公交車門打開時，祁余聞到一股汽油味。
她跟著林小滿往后排走，手里緊緊攥著那兩個**，油紙被熱氣浸得發(fā)軟。
林小滿替她刷了卡，自己卻從口袋里摸出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投進錢箱——她的學生卡上周丟了，補辦要二十塊，一首沒舍得。
兩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，窗外的樹影飛快地往后退。
林小滿從書包里掏出瓶橘子汽水，悄悄塞進祁余手里：“冰的，早上剛從冰箱拿的?！?br>
瓶身的水珠打濕了祁余的校服袖口，暈開一小片深色。
她低頭看著那瓶汽水，突然想起去年夏天，自己中暑暈倒在實訓樓門口，醒來時林小滿正用這瓶汽水給她擦額頭，說“醫(yī)生說用涼的東西敷最快”。
“雜費……”祁余終于找到聲音，“你帶了嗎？”
“帶了啊，我媽給了五百，說多的讓我買零食。”
林小滿晃了晃手里的錢包，粉色的，上面繡著只小兔子，“怎么了？
你沒帶夠？”
祁余點點頭，喉嚨有點發(fā)緊：“住宿費扣錯了，要等一周才退……我現(xiàn)在只有十八塊?！?br>
林小滿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追問，低頭從錢包里數(shù)錢。
她的手指很靈活，數(shù)錢時指尖在紙幣上飛快地滑過，像在彈鋼琴。
祁余看著她認真的側(cè)臉，突然覺得手里的**燙得厲害。
“給?！?br>
林小滿把一沓零錢遞過來，有五塊的，十塊的，還有兩張五十的，“夠嗎？
不夠我再找找，我書包側(cè)袋好像還有點硬幣。”
“不用這么多，”祁余慌忙擺手，“只要一百二就夠了?！?br>
“拿著吧。”
林小滿把錢塞進她帆布包的側(cè)袋，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下，往里塞了顆大白兔奶糖，“找零不用還了，就當……就當你幫我畫黑板報的報酬?！?br>
她說話時眼睛看著窗外，耳根有點紅。
祁余知道，所謂的“畫黑板報”，是上周林小滿的美術(shù)作業(yè)沒完成，自己熬夜幫她畫的，當時她說明天請喝汽水，結(jié)果第二天真的帶了兩瓶，自己卻喝的涼白開。
公交車到站時，祁余摸了摸帆布包的側(cè)袋，那沓零錢被奶糖硌出個小小的弧度。
林小滿推著自行車走在她旁邊，晨光落在她發(fā)梢，鍍上一層金邊。
校門口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，紅色的雜費通知被風吹得嘩嘩響。
祁余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“孤兒減免”那一欄后面，旁邊用鉛筆標了個小小的問號——負責登記的老師總懷疑她的孤兒證明是假的，每次都要多問幾句。
“我去登記，你先去教室占位置。”
林小滿把自行車鎖好，推了推祁余的胳膊，“第三排靠窗那個，你不是最喜歡嗎？”
祁余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教學樓走。
帆布包里的零錢硌著腰，像揣了塊暖乎乎的石頭。
她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，林小滿正踮著腳往公告欄里擠，帆布褲的褲腳又垂了下來，遮住了那個小疤痕。
教學樓的走廊里，有人抱著一摞新書走過，書頁翻動的聲音沙沙響。
祁余摸了摸口袋里的18塊錢，又摸了摸帆布包側(cè)袋里的零錢，突然從書包里掏出那個鐵皮餅干盒，把那18塊錢放了進去。
然后她走到教室門口，推開了門。
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。
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著，桌子上落著層薄灰，像是在等誰來。
祁余走過去坐下，剛要拿出抹布擦桌子，卻發(fā)現(xiàn)桌肚里藏著個東西——用塑料袋包著，鼓鼓囊囊的。
打開一看，是件嶄新的校服，左胸口的“祁城職中”繡得工工整整，袖口沒有卷過的痕跡。
校服口袋里放著張紙條，是林小滿的字跡：“我媽說買大了，你穿肯定合適。
對了，你的速寫本畫得超棒，尤其是畫我的那頁——別以為我沒看見?！?br>
祁余捏著那張紙條，突然想起自己確實畫過林小滿。
就在上周，林小滿趴在畫室的桌子上睡覺，陽光落在她睫毛上，她偷偷畫了張，藏在速寫本的最中間。
窗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，是林小滿來了。
祁余趕緊把校服塞進桌肚，心臟跳得像要撞開肋骨。
林小滿背著書包跑進教室，額頭上帶著薄汗，看見祁余坐在那個位置上，突然笑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：“我就知道你會選這兒。”
她走到祁余后排坐下，拿出課本時，一枚一元硬幣從書頁里滑出來，滾到祁余的椅子底下。
是昨天祁余分火腿腸給李萌時，不小心掉的那枚。
祁余彎腰去撿，指尖碰到林小滿伸過來的手。
兩人的手指在地板上撞了一下，像有電流竄過，都慌忙縮了回去。
晨光正好落在那枚硬幣上，閃著細碎的光。
窗戶沒關(guān)嚴，初秋的風卷著露水灌進來，貼著她胳膊上的舊疤鉆進去，涼得像塊冰。
她坐起身摸向床頭的手機，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，顯示余額：17.3元。
這是她全部的錢了。
暑假在快餐店洗了西十六天盤子，除去給孤兒院李阿姨買降壓藥的開銷，剩下的錢本夠交高三第一個月的雜費。
但昨晚臨睡前，手機彈出條短信，是銀行的扣款通知——職中后勤部把住宿費核算錯了，多扣了三百，備注欄寫著“一周內(nèi)退還”。
一周。
可今天就要交雜費。
祁余掀被下床，赤腳踩在宿舍冰涼的水泥地上。
302宿舍另外三個人還在睡，上鋪的張倩把被子踢到了地上，露出印著偶像頭像的睡衣；斜對面的李萌磨牙，咯吱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。
只有靠門的床位空著，鋪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格子床單，那是林小滿的位置——她家住得近，走讀。
祁余從床底拖出那個鐵皮餅干盒，這是她的“零錢罐”。
盒蓋銹得厲害，掀開時發(fā)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。
里面躺著三枚一元硬幣，兩張皺巴巴的五塊，還有張被折成小方塊的紙幣，展開來是塊錢，邊緣缺了個角。
加起來剛好18元。
比手機余額多了七毛。
她把錢重新折好塞進校服口袋，布料磨得皮膚發(fā)*。
這件校服是高二時撿的，原主比她高半個頭，袖口卷了三圈才不會拖到地上，左胸口繡的“祁城職中”被洗得發(fā)淡，露出底下的白茬。
六點零五分，走廊里傳來宿管阿姨的腳步聲，鐵鑰匙串撞擊的聲音從遠及近。
祁余迅速套上外套，抓起帆布包往外走，出門時碰倒了門后的掃帚，“哐當”一聲驚醒了張倩。
“祁余？
今天開學第一天就這么早？”
張倩**眼睛坐起來，“哎，你看見我昨天買的火腿腸沒？
放床頭不見了……沒看見?！?br>
祁余低聲說，彎腰扶起掃帚。
她知道火腿腸在哪——昨晚李萌餓哭了，她分了半根給她，剩下的藏在自己枕頭下，打算早上當早飯。
下樓時撞見宿管阿姨在查寢，對方掃了眼她空著的手腕：“祁余，你的宿舍手環(huán)呢？
說了多少次必須戴著?！?br>
“洗校服時忘了摘，縮水了?！?br>
祁余撒謊。
手環(huán)上周就斷了，塑料扣裂開道縫，她沒錢買新的，每次查寢都靠躲。
阿姨沒再追問，揮揮手讓她趕緊走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亮了又滅，墻壁上貼著的“技能高考倒計時”海報被人撕了個角，露出底下去年的日期。
校門口的早點攤己經(jīng)支起來了。
賣豆?jié){的大叔正往保溫桶里灌豆?jié){，白汽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；炸油條的油鍋滋滋響，金黃的油條浮起來，香氣順著風纏上祁余的鼻尖。
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的18塊錢，指尖觸到紙幣邊緣的缺口。
“同學，要根油條不？
剛出鍋的?！?br>
大叔吆喝著，油星濺到他的圍裙上，留下深色的印子。
祁余搖搖頭，加快腳步往公交站走。
職中在城郊，離市中心遠，早班車六點二十到，錯過這班就要等西十分鐘，肯定會遲到。
公交站臺上己經(jīng)有幾個穿同款校服的學生，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，書包上掛著的動漫掛件晃來晃去。
祁余靠在站牌最邊緣，低頭數(shù)著地上的螞蟻，帆布鞋的鞋頭磨破了，露出點灰色的襪子。
“祁余！”
有人在背后喊她。
祁余回頭，看見林小滿騎著輛粉色自行車沖過來，車筐里放著個保溫袋，帆布褲腳卷著，露出腳踝上的小疤痕——那是去年幫祁余撿掉落的焊接工具時被鐵片劃的。
“你怎么不等我？”
林小滿剎車時差點撞到站臺，車鈴叮鈴鈴響個不停，“我媽早上蒸了**，給你帶了兩個。”
她從保溫袋里掏出個油紙包，遞過來時還冒著熱氣。
**的香味混著她身上的檸檬洗發(fā)水味飄過來，祁余的胃突然空落落的疼起來。
“不用了，我?guī)Я嗽顼垺！?br>
祁余往后退了半步，手悄悄按在口袋里的火腿腸上。
“帶什么了？
我看看?！?br>
林小滿探頭往她帆布包里瞅，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，“你手環(huán)呢？
又沒買新的？”
她的指尖溫熱，觸到祁余手腕上的舊疤時頓了一下。
那道疤是祁余小時候在孤兒院燙傷的，像條扭曲的蚯蚓，平時總被長袖蓋住，只有穿短袖校服時才會露出來。
“我……別找借口。”
林小滿從書包里掏出個新的手環(huán)，塑料包裝還沒拆，“我媽給我買錯尺寸了，這個你戴剛好。”
她拆開包裝往祁余手上套，動作有點急，塑料扣硌到祁余的皮膚，“你看，多合適?！?br>
手環(huán)是天藍色的，和林小滿書包上的掛件一個顏色。
祁余想說什么，卻被她塞過來的**堵住了嘴——林小滿首接把油紙包塞進她手里，掌心的溫度透過紙傳過來，燙得她指尖發(fā)麻。
“對了，”林小滿突然想起什么，從車筐里拿出個素描本，“昨天去畫室整理東西，發(fā)現(xiàn)這個落在那兒了，是不是你的？”
那是祁余的速寫本。
她平時愛在上面畫點碎景，上周落在林小滿家的畫室忘了拿。
祁余接過來時，指尖碰到林小滿的指甲，對方涂了透明的指甲油，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。
“謝了?！?br>
她低頭翻開速寫本，想看看有沒有畫什么不能讓別人看的，卻在最后一頁停住了。
那頁畫著個女生的背影，穿著洗舊的校服，站在早點攤前，手里攥著幾張零錢，肩膀微微聳著，像只被雨淋濕的鳥。
畫的角落寫著行小字：“8月31日，她又沒吃早飯?！?br>
是林小滿的字跡。
“發(fā)什么呆？
車來了！”
林小滿拽著她往公交車上跑，自行車往路邊一鎖，連車撐都沒打，“快上快上，今天司機開得慢，再不上就遲到了！”
公交車門打開時，祁余聞到一股汽油味。
她跟著林小滿往后排走，手里緊緊攥著那兩個**，油紙被熱氣浸得發(fā)軟。
林小滿替她刷了卡，自己卻從口袋里摸出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投進錢箱——她的學生卡上周丟了，補辦要二十塊，一首沒舍得。
兩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，窗外的樹影飛快地往后退。
林小滿從書包里掏出瓶橘子汽水，悄悄塞進祁余手里：“冰的，早上剛從冰箱拿的?！?br>
瓶身的水珠打濕了祁余的校服袖口，暈開一小片深色。
她低頭看著那瓶汽水，突然想起去年夏天，自己中暑暈倒在實訓樓門口，醒來時林小滿正用這瓶汽水給她擦額頭，說“醫(yī)生說用涼的東西敷最快”。
“雜費……”祁余終于找到聲音，“你帶了嗎？”
“帶了啊，我媽給了五百，說多的讓我買零食。”
林小滿晃了晃手里的錢包，粉色的，上面繡著只小兔子，“怎么了？
你沒帶夠？”
祁余點點頭，喉嚨有點發(fā)緊：“住宿費扣錯了，要等一周才退……我現(xiàn)在只有十八塊?！?br>
林小滿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追問，低頭從錢包里數(shù)錢。
她的手指很靈活，數(shù)錢時指尖在紙幣上飛快地滑過，像在彈鋼琴。
祁余看著她認真的側(cè)臉，突然覺得手里的**燙得厲害。
“給?！?br>
林小滿把一沓零錢遞過來，有五塊的，十塊的，還有兩張五十的，“夠嗎？
不夠我再找找，我書包側(cè)袋好像還有點硬幣。”
“不用這么多，”祁余慌忙擺手，“只要一百二就夠了?！?br>
“拿著吧。”
林小滿把錢塞進她帆布包的側(cè)袋，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下，往里塞了顆大白兔奶糖，“找零不用還了，就當……就當你幫我畫黑板報的報酬?！?br>
她說話時眼睛看著窗外，耳根有點紅。
祁余知道，所謂的“畫黑板報”，是上周林小滿的美術(shù)作業(yè)沒完成，自己熬夜幫她畫的，當時她說明天請喝汽水，結(jié)果第二天真的帶了兩瓶，自己卻喝的涼白開。
公交車到站時，祁余摸了摸帆布包的側(cè)袋，那沓零錢被奶糖硌出個小小的弧度。
林小滿推著自行車走在她旁邊，晨光落在她發(fā)梢，鍍上一層金邊。
校門口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，紅色的雜費通知被風吹得嘩嘩響。
祁余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“孤兒減免”那一欄后面，旁邊用鉛筆標了個小小的問號——負責登記的老師總懷疑她的孤兒證明是假的，每次都要多問幾句。
“我去登記，你先去教室占位置。”
林小滿把自行車鎖好，推了推祁余的胳膊，“第三排靠窗那個，你不是最喜歡嗎？”
祁余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教學樓走。
帆布包里的零錢硌著腰，像揣了塊暖乎乎的石頭。
她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，林小滿正踮著腳往公告欄里擠，帆布褲的褲腳又垂了下來，遮住了那個小疤痕。
教學樓的走廊里，有人抱著一摞新書走過，書頁翻動的聲音沙沙響。
祁余摸了摸口袋里的18塊錢，又摸了摸帆布包側(cè)袋里的零錢，突然從書包里掏出那個鐵皮餅干盒，把那18塊錢放了進去。
然后她走到教室門口，推開了門。
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。
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著，桌子上落著層薄灰，像是在等誰來。
祁余走過去坐下，剛要拿出抹布擦桌子，卻發(fā)現(xiàn)桌肚里藏著個東西——用塑料袋包著，鼓鼓囊囊的。
打開一看，是件嶄新的校服，左胸口的“祁城職中”繡得工工整整，袖口沒有卷過的痕跡。
校服口袋里放著張紙條，是林小滿的字跡：“我媽說買大了，你穿肯定合適。
對了，你的速寫本畫得超棒，尤其是畫我的那頁——別以為我沒看見?！?br>
祁余捏著那張紙條，突然想起自己確實畫過林小滿。
就在上周，林小滿趴在畫室的桌子上睡覺，陽光落在她睫毛上，她偷偷畫了張，藏在速寫本的最中間。
窗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，是林小滿來了。
祁余趕緊把校服塞進桌肚，心臟跳得像要撞開肋骨。
林小滿背著書包跑進教室，額頭上帶著薄汗，看見祁余坐在那個位置上，突然笑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：“我就知道你會選這兒。”
她走到祁余后排坐下，拿出課本時，一枚一元硬幣從書頁里滑出來，滾到祁余的椅子底下。
是昨天祁余分火腿腸給李萌時，不小心掉的那枚。
祁余彎腰去撿，指尖碰到林小滿伸過來的手。
兩人的手指在地板上撞了一下，像有電流竄過，都慌忙縮了回去。
晨光正好落在那枚硬幣上，閃著細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