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欲裂。

陸衍猛地睜開眼睛，眼前是織錦承塵的床頂，繡著繁復的纏枝牡丹。

甜膩的熏香混著酒氣鉆入鼻腔。

不對。

這不是酒店，不是他的公寓。

他坐起身，環顧西周——紅木拔步床，云母屏風，紗幔低垂。

外間傳來壓抑的啜泣和低語。

“少爺醒了！

快，快喝水！”

兩個穿水綠比甲的小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。

陸衍接過青瓷茶盞，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。

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同時涌入腦海——陸家獨子，江南巨賈，朝堂動蕩……父親囑咐裝傻自保……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
穿來了。

穿成一個必須裝瘋賣傻才能活下去的富家少爺。

“我昨兒……在倚翠樓輸了多少來著？”

陸衍刻意拔高嗓音，帶著宿醉的嘶啞。

丫鬟面面相覷：“聽福貴說……好像兩千兩……還砸了一套前朝的官窯瓷瓶……才兩千兩？”

陸衍掀被下床，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，“沒勁。

福貴呢？

備車，少爺今兒要去‘千金一笑閣’！”

“少爺！”

管家福貴焦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，“老爺讓您立刻去書房！

宮里……宮里來人了！”

陸衍心里一沉。

該來的，終究躲不掉。

前廳，氣氛凝重。

陸父陸明遠陪著面白無須的太監說話，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陸衍晃晃悠悠走進來，衣袍歪斜，頭發松散，先沖著陸明遠喊了聲“爹”，然后盯著太監手里的明黃卷軸嘻嘻笑：“黃布？

爹，你要給我做新衣裳？”

陸明遠眼前一黑。

太監嘴角微抽，展開圣旨：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江南陸氏子衍，性情敦厚，家世清白。

今三公主寧安，溫良敦敏，特賜婚陸衍，擇吉日完婚，尚公主寧安。

欽此。”

廳內死寂。

“敦厚”？

陸衍低頭冷笑。

怕是“癡傻”二字太難聽吧。

他“噌”地站起來，拍手笑道：“公主？

我要娶公主了！

公主是不是比倚翠樓的牡丹姑娘還好看？

是不是有好多好多嫁妝？”

太監眼中掠過鄙夷，將圣旨遞來：“陸公子，領旨謝恩吧。

這可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
“謝恩！

謝恩！”

陸衍胡亂朝皇宮方向拱手，一把搶過圣旨翻看，“這布真滑！

這字真黑！”

陸明遠癱軟在地，面如死灰。

圣旨傳開，“陸傻子要尚公主”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話。

陸衍依舊招搖過市，流連青樓賭坊，擲骰子一擲千金，醉醺醺調戲歌姬。

人人都說陸家這是走了**運，也是倒了血霉——娶個病懨懨的公主，還得養個傻子駙馬。

大婚之日，十里紅妝。

鼓樂喧天，賓客盈門。

人人賀喜，眼神卻滿是探究與嘲諷。

洞房花燭夜。

紅燭高燒，龍鳳喜被。

陸衍被灌了不少酒，腳步虛浮地進了新房。

喜娘退下，房門掩上。

陸衍晃到桌邊灌了杯冷茶，轉身看向床沿端坐的新娘。

大紅蓋頭下，只露出一雙交疊的纖手，指尖蔻丹，白皙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。

“公主娘子，你……好看嗎？”

陸衍帶著酒氣問。

蓋頭下的人紋絲不動。

陸衍嘿嘿笑，開始在屋里踱步，摸摸瓶子，看看字畫，最后停在紫檀木梳妝臺前：“這妝*不錯……福貴！

福貴！

把我書房暗格里那幾本好看的***拿來！

我要給公主娘子瞧瞧新鮮！”

他一邊胡喊，一邊用眼角余光瞥向梳妝臺最底下的抽屜——那里，露出半本藍皮賬冊的一角。

魚餌己下。

他“醉醺醺”撲向門口，絆了一下扶住門框。

就在這瞬間，眼角的余光里，那靜坐的紅色身影動了。

蓋頭微晃，一只蒼白卻穩定的手，無聲拉開抽屜，指尖碰到了賬冊。

陸衍背對床榻，嘴角幾不可察地一彎。

魚兒，咬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