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，靖安市江陽區**局綜合科的辦公室里，空氣悶熱得像個悶罐。

許默然埋著頭，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動著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，暈開了文件上的字跡。

他面前堆著的一摞文件，足有半尺高，最上面的一份，是《江陽區老舊街區市容整治方案（修訂稿）》，右上角用紅筆圈著的日期，赫然是今天下午五點。

“許哥，這第三版方案，錢局那邊又打回來了，說商戶走訪數據不夠詳實，讓你重新補充。”

年輕同事小張抱著一沓厚厚的走訪記錄，放在許默然的桌角，聲音里帶著幾分同情。

許默然抬手抹了把汗，指尖觸到粗糙的紙張，心里泛起一陣無力感。

這己經是這周以來，方案被打回的第五次了。

副局長錢明遠擺明了是把這個燙手山芋甩給他。

老舊街區的商戶們，個個都是釘子戶，整治難度大不說，還容易得罪人。

錢明遠的小舅子，就在那條街上開了家五金店，明里暗里都在暗示他，要在規劃中給五金店留個好位置。

可許默然偏不。

他是寒門出身，靠著一股子韌勁考上名牌大學，又過五關斬六將考進**局，圖的就是能為老百姓辦點實事，不是來給權貴當走狗的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許默然啞著嗓子應了一聲，拿起走訪記錄翻了起來。

密密麻麻的字跡，記錄著他這半個月來，挨家挨戶走訪的成果。

每一家商戶的訴求，每一個難點問題，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可這些在錢明遠眼里，卻成了“不夠詳實”的借口。

辦公室里的同事們，要么低頭玩手機，要么聚在一起竊竊私語，沒人肯過來搭把手。

大家都心知肚明，這是錢明遠在給許默然穿小鞋，誰湊上去，誰就得遭殃。

尤其是那個副科長孫浩，此刻正靠在椅背上，翹著二郎腿，刷著短視頻，時不時發出幾聲輕笑，目光掃過許默然時，還帶著幾分幸災樂禍。

許默然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

他來**局三年了，勤勤懇懇，任勞任怨，經手的項目沒有一百也有八十，可升職加薪的好事，從來輪不到他。

反倒是孫浩這種油嘴滑舌、擅長鉆營的人，混得風生水起。

就在這時，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
許默然掏出手機，看到屏幕上跳動的“夏艷”兩個字，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了幾分。

他起身走到走廊盡頭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
“默然，你下班了嗎？

叔叔的檢查報告出來了，醫生說情況不太好，需要盡快做手術，手術費大概要十萬塊。”

夏艷溫柔的聲音里，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，像一根針，狠狠扎進了許默然的心里。

許默然的腳步踉蹌了一下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。

十萬塊。

對于月工資只有西千多，還要負擔父親藥費的他來說，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。

“我知道了，你別著急，錢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

許默然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。

“默然，你別太累了，實在不行，我這邊還有點積蓄……不行！”

許默然打斷她的話，聲音帶著一絲哽咽，“那是你攢著結婚的錢，我不能動。

你放心，我一定能想到辦法。”

他和夏艷是同鄉，從大學校園一路走到現在，夏艷陪著他吃了不少苦。

他早就暗下決心，要給她一個安穩的家，可現在，別說安穩了，就連父親的手術費，他都拿不出來。

掛了電話，許默然靠著墻壁，緩緩蹲下身，雙手捂住了臉。

職場的重壓，生活的窘迫，像兩座大山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他想起早上出門時，夏艷給他準備的早餐，是兩個熱乎乎的包子，她笑著說：“默然，加油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”

他還想起父親躺在病床上，拉著他的手說：“兒子，別太拼了，身體要緊。”

可是，不拼又能怎么辦？

他沒有**，沒有靠山，只能靠自己一步步往前爬。

走廊里的風，帶著一絲涼意，吹得許默然打了個寒顫。

他抬起頭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，眼神里充滿了迷茫。
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，孫浩的聲音傳了過來，帶著幾分戲謔：“許默然，錢局叫你過去一趟，說是關于整治方案的事，你可得抓緊點，別耽誤了下班時間。”

許默然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眼神里的迷茫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倔強的韌勁。

他知道，錢明遠這一次，又是故意刁難。

但他不能退縮。

為了父親的手術費，為了夏艷的期待，也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初心。

許默然深吸一口氣，挺首了脊梁，朝著副局長辦公室的方向，一步步走了過去。

他的寸心，早己亂作一團。

但他的腳步，卻無比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