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屑落在陳野的黑色運動鞋上，像極了林晚星此刻碎得不成樣子的心。

她盯著那些飄散的白色碎片，明明該哭的，眼眶卻干澀得發疼，只有指尖還殘留著紙張被撕裂時的鈍痛。

陳野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，撐在墻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，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
他眼底的銳利驟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晚星從未見過的茫然，像是獵人突然發現自己瞄準的獵物，竟主動撞碎了唯一的逃生門。

“你瘋了？”

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，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林晚星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？”

林晚星抬起頭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
她的眼睛里沒有淚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，像被暴雨沖刷過的巷子，只剩下狼藉的泥濘。

“你不是要毀了我嗎？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，“現在不用你動手了，我自己來。

這樣，你滿意了？”

陳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
他看著地上那本攤開的習題集，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，紅筆標注的重點，還有頁腳處不小心沾上的飯粒痕跡——那是她中午在教室里啃饅頭時蹭上的。

他又看向她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，此刻里面盛著的，是他從未想過的破碎。

他其實沒想過要真的毀了她。

那句“不然我就毀了你”，更像是青春期男孩笨拙又偏執的試探，是想用最極端的方式，把這個永遠活在光里的女孩，拉到自己的世界里來。

他見過她在清晨的路燈下背單詞，見過她在小吃街的角落里啃著冷掉的包子刷題，見過她因為一道數學題解不出來而偷偷抹眼淚——他比誰都清楚，那封保送通知書對她意味著什么。
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
從第一次在操場角落看到她蹲在地上喂一只瘸腿的流浪貓開始，從第一次看到她因為被同學嘲笑“農村來的”而攥緊拳頭卻不說話開始，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、永遠挺首脊背的女孩，就像一顆種子，在他荒蕪的心里生了根。

他嫉妒那些能和她一起討論題目的同學，嫉妒老師看她時那種帶著期許的眼神，更嫉妒那個未來里，沒有他的位置的、屬于她的光明前途。

“我沒……”陳野想解釋，話到嘴邊卻又卡住了。

他從來不是個會說軟話的人，從小到大，遇到問題，他只會用拳頭解決。

面對林晚星此刻的樣子，他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，像個做錯了事卻不知道怎么彌補的孩子。

林晚星沒有再看他，彎腰去撿地上的習題集。

那些散落的紙張，有的被踩臟了，有的被撕破了邊角，就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
她的動作很慢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，每撿一張，心臟就像被**了一下。

陳野蹲下身，想幫她撿，卻被林晚星猛地推開。

“別碰我的東西。”

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，“陳野，你贏了，我不會再躲著你了，也不會再想著什么保送通知書了。

你滿意了嗎？”

陳野的手僵在半空中，看著她把習題集緊緊抱在懷里，像抱著最后一點尊嚴。

她站起身，繞過他，一步步朝著巷子盡頭的方向走去。

她的背影很單薄，洗得發白的校服在昏黃的路燈下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
陳野沒有跟上去。
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、被撕碎的通知書碎片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悶得發疼。

晚風吹過巷子，帶著小吃街的焦香和汽車尾氣的味道，卷起幾片紙屑，打在他的腿上，又輕飄飄地落在地上。

他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片撿起來，一張一張，像撿著什么稀世珍寶。

碎片上還殘留著油墨的香氣，印著那個頂尖大學的校徽，還有林晚星的名字——那是他在無數個深夜里，偷偷在草稿紙上寫了又劃掉的名字。

他把碎片放進自己的口袋里，指尖傳來紙張的粗糙觸感。

然后，他朝著林晚星離開的方向，慢慢地跟了上去。

他不敢走太快，怕嚇到她，只能遠遠地跟在后面，像一個守護者，又像一個掠奪者。

巷子盡頭，林晚星停在了那間十幾平米的臨街小屋前。

她掏出鑰匙，**鎖孔，手卻抖了半天，也沒能把鎖打開。

她背對著陳野的方向，肩膀微微顫抖著，終于忍不住，捂住嘴，壓抑地哭了出來。

那哭聲很輕，卻像一把刀，狠狠扎進了陳野的心里。

他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，看著她的背影，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——他能打贏巷子里的小混混，能讓學校里的同學都怕他，卻偏偏不能讓這個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，不再流淚。

就在這時，小屋的燈亮了。

窗戶里傳來林晚星母親的聲音，帶著疲憊，卻又充滿關切：“晚星，怎么這么晚才回來？

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？”

林晚星趕緊抹掉眼淚，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：“媽，我沒事，就是今天作業有點多，在學校多待了一會兒。”

她說著，終于打開了門鎖，推開門，走了進去，然后輕輕關上了門，把所有的情緒和外面的世界，都關在了門外。

陳野站在陰影里，首到那扇門關上，才緩緩轉身，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他的口袋里，還裝著那些被撕碎的通知書碎片，硌得他心口發疼。

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

他只知道，從今晚開始，他和林晚星之間，好像有什么東西，徹底改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