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是先于五感蘇醒的。

像深海溺水者浮向水面，顧昭玥的第一個念頭是：實驗室的孢子培養柜，絕對不該有這種……混合著濃烈檀香與血肉**的甜膩氣味。

她猛地睜開眼。

黑暗。

并非純粹的暗，而是某種沉悶的、仿佛能觸及皮膚的厚重陰影。

身下堅硬冰冷，硌著肩胛骨。

她沒動，只是緩緩轉動眼球，讓瞳孔適應。

微弱的光線從極高的、仿佛井口般的地方濾下，勾勒出一個巨大、空曠、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間輪廓。

然后，她看到了“它們”。

一具，兩具，十具……數不清的軀體，穿著模糊難辨的古代服飾，以各種僵硬的姿態倒伏、堆疊在她周圍。

最近的離她不過半臂，一張青灰浮腫的臉正對著她，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深陷的窟窿。

是**。

很多**。

饒是經歷過末世十年，見慣了各種慘狀，顧昭玥的心臟還是驟停了一拍。

但她立刻壓制住了本能的戰栗。

恐懼無用，判斷才有價值。

她以最小的幅度吸了吸鼻子。

氣味復雜：濃烈的防腐檀香，尸蠟的微酸，土壤的腥氣，還有一種……奇異的、類似鐵銹與甜杏混合的淡香。

最后一種氣味，來自墻角一片在絕對黑暗中微微發出幽藍磷光的菌群。

“鬼筆鵝膏菌變種……伴尸而生，強效神經麻痹毒素，微量致幻。”

植物學博士的職業判斷自動在腦中響起，讓她奇跡般地鎮定下來。

有明確可識別的生物，就意味著這不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地獄。

她開始檢查自身。

身上是粗糙的麻布衣裙，沾滿污跡。

手腕纖細，指腹卻有一層與她此刻身體年齡不符的薄繭——這不是她原來的手。

記憶碎片洪水般涌入：最后的畫面是實驗室爆炸的白光，以及……一本翻開的、插畫著古代宮裝女子的植物圖鑒？

更多的碎片閃爍：陸青瓷……冷宮……賜死……地宮……“穿越？”

這個詞荒謬地蹦出腦海，卻被眼前的一切強行坐實。

她成了某個被打入地宮殉葬或等死的妃嬪？

就在這時，身側那具“**”的手指，極其輕微地，抽搐了一下。

顧昭玥渾身的汗毛瞬間立起。

不是錯覺。

那手指的關節正發出細微的“咔”聲，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，慢慢向內彎曲，抓住身下冰冷的石板。

跑！
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

她不知哪來的力氣，猛地向側方滾去，避開那只抓撓的手，背脊撞上冰冷的墻壁。

她手忙腳亂地摸索，指尖觸到一塊松動的石磚，用力拔出，緊攥在手，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掌心，刺痛讓她更加清醒。

那具“**”正在緩緩撐起上半身，頭顱轉動，空洞的眼窩“望”向她。

不只是它，黑暗中，那些原本靜止的軀體，都開始傳來窸窣的摩擦聲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扭動聲。

地宮的“井口”在高處，遙不可及。

唯一的出路，是遠處一扇虛掩的、斑駁沉重的木門，門外透出更活躍但同樣微弱的光——像是搖曳的火把。

沒有時間權衡。

顧昭玥咬緊牙關，將恐懼踩在腳下，像一頭敏捷的鹿，壓低身體，踩著**間偶然的空隙，沖向那扇門。

她能感覺到有冰冷的手擦過她的裙角，能聽到喉嚨里發出的“嗬嗬”怪響在身后匯聚。

她撞開木門，沖入一條狹窄向上的甬道。

身后，腐朽木門被更多力量撞擊，發出不堪重負的**。

她不敢回頭，拼命向上奔跑，肺葉**辣地疼，首到前方出現另一道門檻，外面是朦朧的、正常的夜色。

她撲了出去，反手用盡力氣合上那扇通往地下深淵的門，背靠上去劇烈喘息。

冰冷的夜風灌入脖頸，帶著草木和……淡淡血腥的氣息。

抬眼望去，映入眼簾的是一處荒蕪破敗的庭院。

殘垣斷壁，枯草沒膝，只有角落里一口孤零零的井。

遠處，巍峨宮殿的輪廓在夜幕下像蟄伏的巨獸，零星燈火點綴，卻更顯森然。

這里……是冷宮。

還沒等她理清思緒，兩種聲音幾乎同時撕裂了夜的寂靜。

院墻之外，由遠及近，傳來一陣陣低沉、非人的嘶吼，間雜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與拖拽聲，正是她末世十年刻入骨髓的夢魘——喪尸。

它們就在宮墻之外游蕩。

而幾乎是同時，她那扇搖搖欲墜的院門，被人從外面“砰”地一腳踹開！

一個尖利跋扈的太監嗓音刺了進來：“陸氏！

死了沒有？

沒死就吱一聲！

貴妃娘娘賞你的‘安神湯’，趁熱給咱家喝干凈了！”

門外，左手邊是漸行漸近的尸潮嘶吼，右手邊是提著燈籠、滿臉不耐的催命太監。

顧昭玥背靠著冰冷的地宮之門，站在荒蕪的冷宮庭院中央，掌心被石磚割破的傷口滲著血，黏膩一片。

前是吃人的鬼，后是索命的人。

她低下頭，看著血滴落在腳下干裂的泥土上，忽然扯動嘴角，極輕地笑了一下。

也好。

這地獄開局，倒是簡單明了。

她慢慢松開攥著的石磚，目光落在墻角那叢在夜風中瑟瑟發抖、幾乎枯死的爬墻虎上。

意念微動，一股微弱卻清晰的熱流，從心口流向指尖。

那叢枯黃的藤蔓，似乎……極其輕微地，蜷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