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裹著城南的濕冷，浸進柳橋巷的青磚縫里。

六點二十分，許知行踩著感應燈的微光下樓，樓道的聲控燈隔兩步就滅，踢一**階，昏黃的光才又怯生生亮起來，像極了他此刻懸著的心思——手機里躺著兩條未讀，一條是銀行的房租代扣提醒，紅色數字刺目，一條是總監凌晨發來的消息，催著評審方案的終版。

加班到一點的倦意沉在眼底，他**太陽穴走到巷口，張嬸的早餐攤己經支起來了，豆漿鍋的白氣裹著甜香飄得老遠，見他來，張嬸麻利地舀了杯熱豆漿，搪瓷勺磕著杯沿叮鈴響：“知行，又熬大夜了？

多放了半勺糖，暖乎暖乎。”

熱豆漿攥在掌心，暖意順著指縫漫開，壓了點胸口的滯悶。

他道了謝，捏著杯子往公交站走，柳橋巷的晨總是慢的，自行車鈴叮鈴，老街坊隔著院墻搭話，唯獨巷口第三家鋪子，空了快半年的木門，今早竟漏出點暖黃的光，還有一股清清淡淡的香，繞著墻根飄過來。

不是油條的焦香，也不是包子的暄軟，是純粹的麥香，混著點淡奶油的甜，溫溫柔柔的，鉆到鼻尖里，讓走得匆匆的他，腳步不自覺頓住了。

他抬眼望過去，木牌是新刷的米白漆，墨色的楷體寫著兩個字：見夏。

門半掩著，能看見里面的不銹鋼操作臺，擦得锃亮，一個瘦伶伶的身影系著白圍裙在里面忙，頭發挽在腦后，看不清臉，只聽見揉面的輕響，混著烤箱預熱的低嗡。

風從巷口穿過來，卷著麥香更濃了些，緊接著，一聲輕咳飄出來，很輕，像被風裹著，剛起聲就落了，細得像錯覺。

他愣了愣，再凝神聽時，只有操作臺的輕響，還有水汽落在熱鍋上的滋滋聲。

公交的鳴笛聲從巷外傳來，晚點的頭班車終于到了，許知行攥緊了豆漿杯，杯壁的熱燙硌著掌心。

房租要交，方案要改，這個月的全勤獎還攥在公交的準點里，容不得他多耽擱。

他回頭又看了眼那扇半掩的門，麥香還在鼻尖繞，那聲輕咳卻像根細刺，輕輕扎了一下。

最終還是轉身往公交站跑，帆布鞋踩過路邊的積水洼，濺起細碎的水花，褲腳又沾了層濕冷。

車門關上的瞬間，他扒著車窗往巷口望，“見夏”兩個字在晨霧里溫溫的，像揣了塊剛出爐的軟面包，在微涼的風里，晃得人心頭發軟。

通勤的公交搖搖晃晃穿過大半個城市，許知行靠在車窗上，閉著眼，鼻尖總繞著那股麥香，還有那聲輕得像錯覺的咳。

他摸出手機，點開短信編輯框，指尖懸了半天，終究還是按了刪除。

那天他聞到了香，卻沒有進去。

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，晨霧散了些，許知行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，心里竟悄悄記掛著，柳橋巷的那間見夏，第一爐面包，該快出爐了吧。

而他的口袋里，還揣著張嬸給的熱豆漿，也揣著一個，想再慢一點、再靠近一點的念頭。

晚上回到巷口時，天己經黑透了，見夏的燈還亮著，玻璃門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，暖黃的光透出來，在冷夜里格外顯眼。

他放慢腳步走過去，又在門口頓住，終究還是沒推門，只是站了兩秒，聽著里面隱約的響動，轉身回了老小區。

睡前，他把手機鬧鐘往前調了十分鐘。

沒別的緣故，只是想，明天能早一點，再靠近那股麥香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