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小巷人家,林家不扶貧
,蘇州城里的老巷子剛過清明,墻角的青苔就泛出**的綠意。這條名叫“仁壽里”的小巷不過百米長,兩側是清一色的白墻黛瓦,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黑漆木門,門楣上依稀可見雕花。下午四點鐘的光景,陽光斜斜地照進巷子,把青石板路染成溫暖的金**。“棟哲哥,你賴皮!”。七歲的莊筱婷跺著腳,兩根羊角辮隨著動作一顫一顫。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罩衫,袖口已經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。“誰賴皮了?明明是你跳錯了格子!”八歲的林棟哲笑嘻嘻地收回腳,他穿著藍色運動衫——這在小巷里可是稀罕物,是他福建的叔叔寄來的。男孩蹲在地上,用粉筆頭在青石板上畫的“房子”格外規整,“你看,這是‘天’字格,你得單腳跳過去,不能踩線。”,是棉紡廠下班的女工們回來了。“筱婷,回家了!”黃玲推著自行車拐進巷口,車把上掛著網兜,里面裝著食堂打回來的飯菜。她三十出頭的年紀,眉眼溫和,只是眼角已經有了細紋。看見女兒和林家小子玩在一起,她臉上露出笑容,“棟哲也在啊?**回來了嗎?”:“黃阿姨好!我媽還沒回,她說今天車間要盤點。”,巷子另一頭響起清脆的自行車鈴聲。宋瑩騎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進來,車后座夾著個布包。她比黃玲小兩歲,穿著藍灰色工裝,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后,露出一張白皙的圓臉。
“玲姐下班了?”宋瑩單腳支地停下車子,笑容爽朗,“喲,倆孩子又玩上了。”
黃玲趕緊從車籃里拿出個竹籃子,上面蓋著塊藍布:“宋瑩,正好。今天廠里發福利菜,我那份青菜新鮮,分你們一些。”她掀開藍布,露出里面水靈靈的小青菜,“你們家就三口人,吃得少,放久了該蔫了。”
宋瑩眉毛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隨即笑開了:“玲姐你總是這么客氣。”她接過籃子,掀開布看了看,“喲,真水靈。那我可不客氣了,正好晚上炒個青菜。”
“鄰里鄰居的,客氣啥。”黃玲擺擺手,又壓低聲音,“對了,你家林工是不是認識機械廠管倉庫的老王?我們車間想領兩把新掃帚,舊的都禿了……”
宋瑩笑容不變:“這事兒我得問問他。不過玲姐你也知道,林武峰就是個技術員,不管倉庫的事兒。”
“那是那是,我就隨口一問。”黃玲訕訕地笑,拉起莊筱婷的手,“走,回家做飯去。**也該回來了。”
母女倆的身影消失在第三扇黑漆門里。宋瑩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,她拎著菜籃子,對林棟哲招招手:“回家。”
林家住在巷子中間,是第五戶。房子比莊家稍大些,有個小小的天井。林棟哲蹦跳著進了門,宋瑩把自行車推進天井墻邊停好,關上了黑漆木門。
“媽,黃阿姨又給咱家送菜了。”林棟哲湊到籃子邊聞了聞,“真香。”
宋瑩把籃子放到天井的石臺上,開始摘菜葉子,動作有些用力:“香什么香,又欠人情。”她嘀咕了一句,聲音很輕。
“什么?”林棟哲沒聽清。
“沒什么。”宋瑩抬頭,又換上爽利的笑容,“去,把**的工具箱收拾收拾,他昨天修收音機攤了一地。”
林棟哲應了一聲跑進堂屋。宋瑩繼續摘菜,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。她想起上個月黃玲來借煤票,說家里煤不夠燒了;再上個月,說莊筱婷學校要買練習本,錢不夠先借兩塊;再往前數,借鹽借油借火柴……雖說都還了,可這來來去去的,總讓人覺得哪里不對勁。
天井里的光線漸漸暗了。宋瑩摘好菜,正要起身,門外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。
林武峰推門進來。他三十五六歲年紀,穿著深藍色中山裝,胸口別著兩支鋼筆,鼻梁上架著眼鏡,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。手里提著個黑色人造革包,鼓鼓囊囊的。
“爸!”林棟哲從堂屋沖出來,“我的收音機修好了嗎?”
“修好了。”林武峰笑著從包里拿出個鐵皮盒子,正是林棟哲那個破舊的紅星牌收音機,“換了兩個晶體管,現在聲音清楚得很。”
林棟哲歡呼一聲抱住收音機。宋瑩接過丈夫的包:“今天怎么這么晚?”
“廠里新進了一臺機床,我去調試。”林武峰是蘇州機械廠的技術員,上海交通大學機械系畢業的,是廠里的技術骨干。他是福建人,說話帶著一點南方口音,但已經在蘇州生活了十幾年,“對了,剛才在巷口碰見莊老師了,一起回來的。”
宋瑩“嗯”了一聲,把菜籃子端起來:“莊超英也剛回?”
“是啊,他們中學今天開教研會。”林武峰摘下眼鏡擦了擦,“我看他臉色不太好,問了句,說是評先進教師又沒評上。”
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。宋瑩去廚房炒菜,林武峰洗手坐下,林棟哲迫不及待地打開收音機。滋滋的電流聲后,傳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聲音:“……全國工業學大慶會議勝利閉幕……”
“聲音真清楚!”林棟哲眼睛發亮,“爸,你怎么修的?教我唄。”
林武峰笑了:“等你再大點,我教你電路原理。現在啊,你先好好讀書。”他是家中長子,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福建老家,父母都是普通工人。雖然自已考上了交大,又在蘇州成了家,但心里總惦記著老家的親人。每個月發了工資,他都會寄一部分回去,宋瑩從沒說過什么,還經常往福建寄些蘇州特產。
晚飯很簡單:炒青菜、蒸咸魚、番茄蛋花湯,主食是米飯。宋瑩給丈夫兒子夾菜,隨口說起下午的事:“黃玲又送菜來了。”
林武峰扒了口飯:“鄰里之間互相送點菜也正常。”
“這是這個月第三次了。”宋瑩放下筷子,“每次送完菜,不是要借東西,就是要打聽事兒。上次借煤票,上上次借了兩塊錢,說是筱婷買本子——我就不信,莊老師一個中學老師,家里能缺這兩塊錢買本子?”
林武峰沉吟了一下:“莊老師那人我知道,清高,不會開口借這些。估計是黃玲自已的主意。”
“我就是煩這個。”宋瑩嘆氣,“你要說他們家真困難,幫就幫了。可莊超英一個月工資四十八塊五,黃玲三十七,比咱們家少不了多少。我們家你五十六,我三十九,也就多二十來塊錢,還得每月寄回福建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林武峰拍拍妻子的手,“我心里有數。下次她再要借什么,你就推到我身上,說我不讓借。”
宋瑩臉色這才好些:“你自已說的啊。”
吃完飯,林棟哲主動去洗碗——這是林家定下的規矩,每人都有分工。林武峰點上臺燈,在八仙桌上攤開圖紙,又開始研究他的技術革新。他是那種典型的工科男,話不多,但心思縝密,做事有原則。
晚上八點多,巷子里已經安靜下來。各家各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,偶爾傳來幾句說話聲、孩子的哭鬧聲。林家堂屋的燈一直亮到九點半,林武峰才收起圖紙。
他走到天井里,點了支煙。抬頭看,狹窄的一線天里能看到幾顆星星。隔壁莊家傳來黃玲訓孩子的聲音:“這道題又做錯了!跟你說了多少遍……”
然后是莊超英溫和的勸阻:“慢慢教,別急。”
林武峰吐出一口煙。他和莊超英是同年搬進這條巷子的,已經做了七八年鄰居。莊超英是蘇州本地人,師范學校畢業,在棉紡廠附屬中學教語文。人是個好人,就是有些文人的清高和懦弱。黃玲呢,勤快能干,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,就是太會算計,總想占點**宜。
一支煙抽完,林武峰掐滅煙頭,回了屋。
宋瑩已經鋪好床,正在給林棟哲蓋被子。男孩睡著了,懷里還抱著那個收音機。
“明天我休息,去百貨公司看看。”宋瑩小聲說,“棟哲的褲子又短了,得接一截。你也該添件襯衫了,領子都磨破了。”
林武峰點點頭:“你也給自已買點。上次你說喜歡的那條絲巾……”
“太貴了,不要。”宋瑩打斷他,“有那錢,不如給福建寄去,你弟弟不是要說媳婦了嗎?”
黑暗中,林武峰握住妻子的手。他沒有說話,但宋瑩懂他的意思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,照在小巷的青石板路上。哪家養的貓“喵”了一聲,輕盈地跳過墻頭。1975年的這個春夜,和過去無數個夜晚沒什么不同。只是有些細微的變化,像青石板縫里悄悄鉆出的草芽,還沒被人注意到。
林棟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收音機從懷里滑落,被宋瑩輕輕拿起放在床頭柜上。鐵皮盒子在月光下泛著微光,里面精密的晶體管和線圈安靜地躺著,等待著下一個清晨被打開,傳出這個時代的聲音。
而在隔壁,莊筱婷趴在桌子上睡著了,作業本攤開著,一道數學題只做了一半。黃玲輕輕抱起女兒放到床上,給她蓋好被子。女孩在夢中呢喃了一句:“棟哲哥……”
黃玲的手頓了一下。她站在床邊看了女兒很久,然后吹滅了煤油燈。
巷子徹底陷入了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