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友朋散去，抱月亭里杯盤狼藉，**弦癱坐席上，斜倚欄桿，不知要做些什么。每次喝酒都是這樣，推杯換盞時吞吐日月、豪情萬丈，散場后枯寂索寞、百無聊賴。“師父，小六上個月也去那邊了，這大河以北，真就剩我自已了。“輕聲呢喃中，仰頭看去，卻無星無月，他站起身來，舉目遠眺，竟沒有半點光亮，今夜種種，已如夢境。“也許，別處看來，我這亭子便是唯一能見到的亮光了？”，沒人會看到這里，抱月亭只是座建小西山山頂的破敗亭子，小西山高不過百丈，在他們這些腳踏過三山五岳的江湖大豪眼中無疑就是個小土包；而這山最近處的城安都，也只是個人口不足三萬的小城，衙門官員干吏攏共不過百五十人。，低吟道：“今夜的事，安仁，如果是你年少時，必定高呼快哉吧？稷下學宮非稷下，宮門不阻君民，宗門不阻道法，則天下即稷下，終致大同。正如你愿，是嗎？這種如云臺飄渺，絕無可能的事情，你也和他們一樣，總想去試試，是嗎？”，字文默，是他的小師弟，也是雪山宗唯一選擇入世為官的弟子，五歲拜入雪山。雪山宗主華木清為懷念已故好友謝圭，以“謝”為宗門本姓。收養的孤兒們，不知自已姓氏的，華先生就會很用心幫他們取個謝姓名字。但陳言看師兄們大多姓謝，哭鬧著要師父給自已一個，是以華先生幫他取了“安仁”。，入世行走的身份，還是東海陳家嫡三子陳言。，跨過幾道山谷，便是大山呂梁，與他時常相聚抱月亭的朋友們，便多是隱匿在呂梁山中的豪杰。
今晚他們兩個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，總是拿話試探他，“謝大哥，稷下學宮，知道吧？你一定知道。”

“廢話，誰不知道呢？說這個做什么，稷下學宮幾時該是我們這群大老粗能聊的了？”

“聊唄，咋不能聊，孔老圣人何時挑過學生？”

胡休子眼睛永遠亮得像啟明星，光彩奪目，攝人心魄。亭子里掛了六個燈籠，石桌上還有螢石，但都不及他的眼睛。

**弦早就發現了異樣：胡休子修的是天心**，但一直止步“**浸海”境，白日里看，只是眸光精厲，但在微光下，就會漾出古銅光芒；今夜則不同，他右眼碧綠，左眼湛藍，且清冽晶瑩，不摻雜半點混濁。

他一向內斂，雖是好友，但事涉本門功法，自不多問。岑默卻不管那么多，霍然起身，他身高臂長，隔著石桌，雙手直拍到胡休子肩上，當頭大喊“休子，你竟是跨過‘黑天奪煞’，一腳踏入‘天罡大圣’境了？”

不待胡休子回答，岑默走到亭邊，仰頭、閉眼，只見他緩緩吸氣，這一息足足吸了一刻鐘，然后又緩緩呼出，也不見他張口，卻有嘹亮高亢的嘯聲撕破夜空，如鶴如鳳。

**弦心懷大場，彈指凝氣，于夜空化作兩點星光，如同兩個孩童在追逐嬉鬧，飛揚跳脫，橫行無忌，他們隨著胡休之爽朗的大笑聲，左突右沖，好不開心。

兩刻鐘猶如一瞬，岑默睜開眼，回身看向他們：“休之，為你賀！”

**弦念頭微動，兩道星光緩緩放大，直如日月，照得夜空如白晝。

“休之，為你賀！”

“安弦，收了吧，莫生事端！“

“一時興起，疏狂了，哈哈哈...“

開快大笑中，自是默念心訣，散去神通。

“休之，你這一步踏入至高境界，我們三人中，終于要有一位仙人了，好久沒有這樣值得開心的事了，來吧，盡飲此杯！“

剛才近乎癲狂的慶祝過后，三人只覺開心已極，卻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么、做些什么。

胡休子最是爽朗，也最喜胡鬧，平日里雖困于修煉不得其徑，也偶爾落寞蕭索自怨自哀，但也總是一瞬間便又變得積極亢奮。困境和失敗會消磨人的斗志，修煉中一次次的失敗會帶來難以忍受的疼痛，但對他來說這種折磨僅僅是一種挑釁，他從不服輸，最喜歡面對挑釁，最喜歡擊敗強大的對手——無論這個對手是人、是事，還是其它什么。

性子決定了，他很少流露出那種莊嚴肅穆的態度，但今夜，他輕輕按住兩人的手，很鄭重的說：“兩位兄長，我從未如此急切的想做一件事。”

謝岑二人相視一眼，微微點頭，又都看向他，靜靜等他說下去。

“我生于戰亂，年少時受離亂之苦，被賊人捉去，只因年紀太小無法殺去冒功，幾鞭子下來幾乎沒了性命。幸遇師尊，活我性命，傳我玄功，本該待我長大，膝下盡孝。“

這些過往胡休子從未說過，今夜說起，必定也是跟他想做的那件事請相關，二人默默聽著，等著他說下去。

胡休子為他們滿上酒，繼續道：“師父走后，我一直不明白，這個世道，能活著就已經很難了，他為什么帶著師兄們千里迢迢去送死呢？再后來，我想通了，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，當年也必不會救我，那我哪里還有活著的機會。”

“當年，北漠烏痕部被魏主所滅，部族殘余一路西逃，竟有人活下來，且得了密法，創烏落教。幾十年過去，數代經營，已然是北漠最強宗派。他們隨北漠軍南犯，以宗門密法幫軍隊破城，一時間，我中原人最擅長的守城戰變成了他們口中的笑話。多少大城被攻破，被屠戮...慘狀，我們都曾經歷的。“

“師尊斬殺烏落教征南軍使普樓，這人是當時烏落教最有望繼任教主的大祭師之一，他死了，麾下部眾若不能復仇，回去也只能以死贖罪，且烏落密法禁制極其暴虐，他們既不敢跑，想活就得拿住我師尊。恰恰師尊也是不死不休的想法，非但沒有退縮，趁他們紛亂無主，更是一番痛擊。只是天心宗就那么二十六個人，很快，就所剩無幾了。“

”后來烏落大祭主蘇仆延親自率眾南下，師尊終是不敵殉道。只有小師兄回來了，他拖著一口氣，傳了我全卷天心**，他那時也只是剛修入黑天境，無法為我引導太多，就只能將就著把師尊和大家那段時間梳理來的精要全灌給我。后不久，小師兄也追隨師尊他們仙去了。“

談及往事，雖已有半仙之身，不免憤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