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人間無渡,此心有歸處
,忘川在陰間,渡的是亡魂,忘的是前塵??芍挥形抑溃碎g也有忘川,就藏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盡頭,一條尋常人看不見的窄巷里。,只懸著一盞常年不滅的白燈籠,燈下只有一個墨字——渡。,而我,是守渡人。,不渡惡鬼,不渡神仙,只渡一種人:自已不想活,又不敢真死的人。,有的被權勢所累,有的被仇恨纏身,有的被宿命壓得喘不過氣。他們不敢死,怕辜負,怕遺憾,怕牽連親友;可他們也活不下去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凌遲自已。,他們循著心底那點沉到極致的絕望,兜兜轉轉,終究會找到我這里。,規矩簡單,只渡不救。,便要留下一樣東西??梢允怯洃?,可以是情愛,可以是良知,可以是容貌,也可以是一段再也不愿提及的過往。我將他們舍棄的部分封入小木棺,沉入忘川,再給他們一個重新開始的身份。
出了這道門,他們便不再是原來的自已。
今夜登門的,是一位衣著華貴、卻滿面枯槁的世家夫人。她一踏入渡口,便雙腿一軟跪倒在地,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于破喉而出。她一進門便跪倒在地,哭聲壓抑:
“求渡主渡我……我夫君寵妾滅妻,娘家早已敗落,偌大的府邸里,我連一個立足之地都沒有。人人都看我笑話,人人都想將我踩在腳下。我死了,我年幼的孩兒便再無依靠;可我活著,每一日都是煎熬……”
我坐在石桌旁,指尖輕輕叩著桌面。桌上擺著三盞茶,一盞清透如水,一盞渾濁如泥,一盞漆黑如墨,分別對應著三種舍棄的方式。
我聲音清淡,不帶半分情緒:“我這渡口,只渡不救,不勸人向善,不問緣由。你想清楚,你要丟什么?!?br>
婦人哽咽著,淚水打濕了身前的地面:“我想丟了這顆心。丟了情愛,丟了委屈,丟了所有會疼、會痛、會失望的念想。從今往后,我不要做誰的妻,不要做誰的妾,我只做我孩兒的母親,做一個冷心冷面、無人敢欺的主母。”
我抬眸看她。
百年間,我見過太多女子這樣死去。她們不是死于刀劍,不是死于病痛,而是死于不再動心的那一刻。心死了,人還活著,活成一具無悲無喜的軀殼。
“確定?”我淡淡問,“丟了情愛,你便再無歡喜,也再無傷痛?!?br>
婦人咬牙,淚水洶涌而出,卻眼神堅定:“我確定。”
我抬手,指尖輕輕懸在她眉心一寸之處。一縷淡如煙、輕如霧的光絲被緩緩抽出,那是她半生的癡纏、委屈、愛戀與不甘。我取過桌旁一具巴掌大小的素木小棺,將那縷執念輕輕放入,緩緩合上棺蓋。
棺身微微一震,隨即歸于沉寂。
婦人茫然地愣了片刻,再抬眼時,眼底的悲戚與軟弱盡數褪去,只剩下一片淡漠與平靜。她緩緩起身,對著我鄭重一禮,脊背挺直,再無半分往日的委曲求全。
“多謝渡主。”
她推門而出,走入京城的燈火人間。從此,世間少了一個以淚洗面的怨婦,多了一個心如磐石、護子安穩的當家主母。
我將那具小木棺隨手擺上身后的木架。
架子層層疊疊,從地面一直頂到屋檐,密密麻麻擺滿了大小不一的木棺,每一口都裝著一段被人丟棄的人生。有帝王丟了仁厚,換萬里江山;有俠客丟了恩義,換一世安穩;有佳人丟了容顏,換平安度日;有少年丟了初心,換滔天富貴。
我守這人間忘川,已近百年。
渡人無數,從不問來處,不問歸途,更不問自已是誰。我沒有過去,沒有記憶,沒有愛恨,沒有軟肋,也沒有鎧甲。我只有一個身份——守渡人。一個無情、無念、無過去、無未來的擺渡人。
夜半更深,巷中風起,白燈籠光影搖晃。
一陣輕緩的腳步聲,從巷口一路走到門前。不同于旁人的惶恐、絕望、哀求與顫抖,這腳步聲很穩,很輕,像是早已知道這里的一切,也早已知道我在這里。
渡口的門,被輕輕推開。
一個少年立在門口,一身素衣,滿身月色,肩上似沾著未干的血痕,卻干凈得像從最深的雪里走出來。他沒有跪,沒有求,沒有哭,只是抬眸望著我,目光清澈,又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悲憫。
“我尋了你很久?!彼p聲說。
我指尖微頓。
百年里,所有人來此,都是求渡。
從沒有人,是尋我。
我依舊淡漠,聲音清冷:“我這是渡口,不尋人,只渡人。你要丟什么?”
少年緩步走入,目光輕輕掠過我身后滿架的小木棺,像是在看一段塵封百年的歲月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回我臉上,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那一聲嘆息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像一根細針,刺破了我百年不動的心湖。
他看著我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:
“我什么都不丟。我來,是想把你弄丟的那部分,還給你?!?br>
話音落下的瞬間,我心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空茫。
仿佛有什么被我深埋百年、早已遺忘的東西,在這一刻,輕輕動了一下。
我看著眼前這個少年,第一次,生出了一種不屬于守渡人的情緒。
——疑惑。
——以及一絲連我自已都察覺不到的,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