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白話九尾龜
,頭戴綠毛挽頭巾——這話說得夠狠,可這世上,癡情的人偏偏最是薄情的磨刀石。,見著了能發大財。龜這東西,原本跟龍、鳳、麒麟并稱“四靈”,多尊貴啊。可如今倒好,“烏龜”成了最難聽的罵人話——老婆偷人,老公就得背著這個殼。說起來這罵名的來歷,真能笑掉**牙:,管仲開了三百家**,給當兵的消遣,算是這行的祖師爺。到了唐朝,官妓歸教坊司管,里頭當差的都得裹綠頭巾,遠遠一看,活脫脫一只綠毛龜!還有一說:母龜愛偷纏公蛇,公龜管不住。所以哪家女人不守婦道,男人就成了“烏龜”。《九尾龜》,說的是個當**的,家里那點破事——后院里風月不斷,笑話百出,正好讓我拿來編成這部書。---,咱說點風月事兒。,姓章名瑩,表字秋谷,長得那叫一個俊——面如冠玉,身似修竹。有才到什么程度?下筆萬言,一氣呵成;胸襟開闊,意氣風發。這人說話清朗,舉止從容,活脫脫一塊美玉,誰見了都得說:這小子將來不得了!,命不好。十七歲死了爹,守孝三年后才娶親。媳婦張氏,長得一般就算了,性子還古板得要命,半點不解風情。
秋谷心高氣傲,一心想娶個才貌雙全的絕色佳人,哪受得了這號?憋得難受,動了“尋芳問柳”的念頭。跟娘稟了一聲,收拾行李,坐船往蘇州去了。
一天工夫,船到蘇州。住盤門外“佛照樓”。這蘇州自從開商埠,城外馬路寬敞,紗廠也起來了,連最好的書寓都搬到了城外。戲園子、酒樓、書場,哪兒都熱鬧,車馬不停。
秋谷逛了幾天,覺得熱鬧是熱鬧,就是透著股冷清。尤其是夜深人散,一個人回客棧,對著盞孤燈,這漫漫長夜,怎么熬?
這天晚飯后,他信步走到馬路上。只見來來往往的馬車里,坐著陪客出游的倌人,一個個柳眉杏眼,粉面含春,尤其是跟客人同坐的,嬌聲軟語,那股媚態,嘖嘖。秋谷初來乍到,沒一個認識的,只好進了家“余香閣”書場,泡壺茶坐下,聽曲解悶。
忽然看見左邊第三桌坐著個倌人,十六七歲光景,歪插著珠釵,耳朵上墜著明月珰,眉微微蹙著,眼像**秋水,腮邊兩個小酒窩,似笑非笑。低著頭捻衣角,安安靜靜坐在那兒,卻好像周身有光,讓人挪不開眼。
秋谷一看,心怦怦跳,魂兒都被勾走了。堂倌機靈,湊過來小聲說:“這位是許寶琴,才十六,京戲唱得好。老爺要不要點兩出?”
秋谷點頭,接過粉牌,點了《朱砂痣》《瓊林宴》,又加了兩支小調《賣花球》《白蘭花》。
臺上寶琴聽見點戲,抬眼往這邊一瞟,微微一笑,霎時間眼波流轉,滿面都是春色。秋谷看得眉開眼笑。接著就有娘姨下來裝水煙,問貴姓、套近乎。
沒一會兒,寶琴抱起琵琶,先彈了一段過場,轉過臉,朱唇輕啟,嬌音細細,一段《朱砂痣》唱得字正腔圓。然后聲音一轉,低回婉轉,唱起《白蘭花》,唱到情深處,眼波低垂,眼角卻不住往秋谷這邊飄。臺下喝彩聲跟打雷似的,倒把秋谷看得耳根發熱。
曲終人沒散,寶琴對娘姨使個眼色。那娘姨又下來裝煙,笑著說:“對不住,您等會兒一定來坐坐!”就扶著寶琴,裊裊婷婷下了樓。走到樓梯口,寶琴回頭又看秋谷一眼,嫣然一笑,這才走了。
秋谷趕緊付了茶錢,追下樓去。見寶琴還沒上轎,站在門口笑著喊:“章大少爺,怎么不一塊兒去我那兒坐坐?”
秋谷應道:“正想去拜訪,請大姐帶路吧。”
寶琴便吩咐娘姨阿仙:“你陪章大少爺慢慢走來。”自已先上轎走了。
秋谷跟阿仙一路閑聊,過了甘棠橋,來到一家掛著“許寶琴”牌子的寓所。上樓進屋,雖然不寬敞,收拾得倒精致雅潔。
倆人并肩坐下。寶琴偷偷打量秋谷——見他穿灰鼠袍子,外罩黑緞坎肩,套一件天青馬褂,襯得面如美玉,目似朗星,一股英氣逼人。寶琴從沒見過這么俊的人物,心里不由得親近,說話也帶了點羞態。秋谷見她不是那種風月場里的老手,神情純真,一顰一笑都動人,心里更喜歡,就說:“我今兒雖是頭一回來,倒想借你寶地請幾個朋友聚聚,方便不?”
寶琴嫣然一笑:“大少爺肯賞光,求之不得呢。”就讓娘姨準備酒席。
秋谷寫帖請客,沒一會兒朋友陸續到了,其中有個跟他最要好的,叫東方瑤,號小松。這小松也是個翩翩公子,一見寶琴,眼睛都亮了,又見秋谷跟她親近,一拍桌子嚷起來:“好哇秋谷!你說在蘇州沒相好,這位天仙似的姑娘,難道今兒是從云彩里掉下來的?”
秋谷還沒開口,寶琴臉早紅了,轉過身啐道:“方大少爺就會胡說!”
秋谷笑了:“他這人就沒個正經,當耳邊風得了。”又悄悄對小松說:“我真是今兒才認識,別瞎開玩笑。”
小松卻低聲耍賴:“你讓她過來陪我喝杯酒,我就不說了。”
秋谷哭笑不得,就叫寶琴坐小松邊上去。
誰知寶琴抬頭深深看了秋谷一眼,正正經經對小松說:“方大少爺,我們這兒規矩,一位客人不伺候倆主。我罰一杯酒,請您多包涵。”說著拿過大杯,倒滿熱酒,一仰頭喝了。
小松沒轍,旁人倒哄笑起來。
席間猜拳行令,小松擺莊斗酒,秋谷應對自如。二十杯莊打完,秋谷剩了五六杯折在玻璃缸里,遞給阿仙替喝。誰知寶琴劈手奪過來,仰頭就干了,臉上立刻泛了桃花色,眼波迷迷蒙蒙的。
秋谷心疼,低聲說:“干嘛喝這么急?”
寶琴光笑不說話,只盈盈望著他。倆人目光一對,情意暗涌。
酒席散了,快半夜了。秋谷沒走,在寶琴那兒借宿一宿。
第二天快中午才起來,寶琴親手給他梳辮子,又讓廚房做了碗生雞絲炒面給他吃,依依不舍送出門,囑咐晚上再來。
秋谷回客棧補了個覺,醒來已經下午了。正要出門,阿仙笑嘻嘻找來了:“先生去書場了,請大少爺去點戲呢。”
秋谷跟著她又到了余香閣。上樓的時候,忽然看見一頂倌人的轎子停在門口,轎簾一掀,出來個美人:穿黑地銀花灰鼠襖,下配品藍繡褲,腳上一雙黑緞弓鞋,不到四寸。眉眼比寶琴稍遜一點,可那身段,輕盈得像柳枝,風姿嫵媚到骨子里,別有一種勾人的味兒。
秋谷看得呆住了,阿仙推他才醒過神,上樓坐下。
坐下就問堂倌:“剛才那位倌人是誰?”
“她叫花云香,新從上海來的,住談瀛里。”
秋谷提筆點戲,特意挑了《二進宮》《鍘美案》四出,指明要花云香跟許寶琴合唱。
花云香聽說是在樓梯邊遇見的那個俊客點的戲,低頭一笑,就叫娘姨下來裝煙。那邊許寶琴可狠狠瞪了秋谷一眼。
倆人合唱的時候,一個嗓子高亢響亮,一個低回柔潤,最后一段一起彈琵琶,輪指跟珠子落玉盤似的,滿堂喝彩。秋谷也大聲叫好。
唱完,寶琴先走了。花云香單唱一出《探寒窯》,聲音越來越高,跟白鶴沖天、銀瓶瀉水似的,聽得全場大氣不敢出,喝彩聲跟潮水一樣。
秋谷心都醉了。花云香**經過他身邊,微微點了點頭,含笑下了樓。
秋谷愣愣地付了錢下樓,阿仙早等在門口,一把拉他回寶琴那兒。
寶琴似笑非笑,酸溜溜地說:“章大少爺怎么有空來我這兒?不去花云香那兒?”
秋谷假裝轉身:“好啊,我這就去。”
阿仙趕緊拉住,寶琴也嗔道:“你敢走!”
秋谷大笑,正要說話,樓下忽然送來請帖——是小松在如意里金黛玉家設宴,寫著“客齊候駕”。
秋谷起身,阿仙問:“要不要帶局同去?”
秋谷點頭,就帶著寶琴步行去了。
到了金黛玉家,秋谷見主人淡妝素服,腰細細的,別有一股清雅味兒。又特意寫了局票,叫花云香來。
云香到了,坐在秋谷身后,倆人低聲細語,看著挺親密。寶琴在旁邊冷眼看著,臉上一片寒霜。
小松見了,斟酒過來勸:“知已難得,佳人更難得,快喝了這杯!”
秋谷猛地被“佳人難得”四個字戳中心事,仰天長嘆,舉杯一飲而盡,朗聲吟道:“如此良辰如此夜,不為歡,待何年?”
滿座都安靜了。小松也生出感慨,勉強笑道:“本是尋樂的,怎么添了愁緒?再喝!”
秋谷又自已倒滿,高聲吟道:“今日我輩尚年少,古來少年安在哉?”吟完又干了一杯,神情悵然。
花云香見他沒來由地傷懷,心里憐惜,就附在他耳邊輕聲說:“少喝點,去我那兒坐坐?就坐我的轎子去。”
秋谷點頭。
云香就叫了轎子來,扶秋谷進去,自已另外叫了輛東洋車跟著走了。竟顧不上寶琴,也沒跟主人小松告別。
這正是:
名士風塵多涕淚,美人香草寄牢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