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,她學會了怎么用最短的時間洗完最多的衣裳,學會了怎么躲劉嬤嬤的藤條,學會了怎么在吃飯的時候搶到稠一點的粥。也學會了閉嘴。“你爹是被人害死的”那個宮女,后來再沒跟她說過話。不止不說話,連眼神都不對上。知微偶爾看她,她就躲開,像躲**。。那句話,是那個人一時沒忍住。說完了,就后悔了。怕惹禍上身。。問了也沒用,那個人不會再說。但那句話她記住了。記在心里,像根刺,時不時扎一下。,劉嬤嬤忽然喊她。“你,”劉嬤嬤指著她,“別洗了,跟我走。”,手還在滴水,在衣裳上擦了擦。
劉嬤嬤看了她一眼,皺了皺眉:“就穿這個?算了,走吧。”
知微跟著她出了浣衣局,穿過一條夾道,又穿過一道小門,走到一個她從沒來過的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凈,墻角種著幾竿竹子。
“站這兒等著。”劉嬤嬤說完,進了正屋。
知微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要等什么。太陽曬著,身上剛洗衣裳濺的水被曬干,留下一塊塊白印子。她低頭看看自已,灰撲撲的褂子,補丁摞補丁的褲子,鞋頭上磨了個洞,露出里頭的襪子。
她不知道劉嬤嬤帶她來干什么,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。
等了好一會兒,正屋里出來個宮女,二十來歲的樣子,穿得比浣衣局的人好多了,青色的褂子,洗得干干凈凈,頭發也梳得整齊。她上下打量了知微一眼,沒說別的,只道:“進來吧。”
知微跟著她進了屋。
屋里光線暗,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。靠窗的榻上躺著個人,看不太清臉,只看見被子底下瘦瘦的身形。榻邊站著個嬤嬤,劉嬤嬤站在她旁邊,彎著腰,陪著笑。
“就是這個,”劉嬤嬤說,“罪臣沈文華的長女,讀過書,認得字。人老實,干活也利索。姑姑您看行不行?”
那個被叫作“姑姑”的嬤嬤看了知微一眼,沒說話,走到榻邊,低聲說了句什么。榻上的人動了動,然后有個聲音傳過來,輕輕的,有些啞:“過來我瞧瞧。”
知微走過去,在榻前站住。
這才看清榻上的人。三十來歲的女人,臉色蒼白,嘴唇干得起皮,眼睛卻亮,正盯著她看。那眼神不兇,但讓人不敢動。
“沈文華的女兒?”她問。
知微點頭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會寫字嗎?”
知微又點頭。
那女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咳起來。咳得很厲害,整個人蜷成一團,臉都憋紅了。旁邊的姑姑趕緊上去扶,端了水來喂。那女人喝了口水,擺擺手,又躺回去。
“留下吧,”她說,聲音更啞了,“讓她在這兒伺候幾天。”
劉嬤嬤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:“是是是,皇后娘娘仁厚,肯收留她,是她的福氣——”
皇后娘娘。
知微腦子里嗡了一下。
她跪下來,頭磕在地上,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在家的時候,娘教過怎么行禮,但那會兒她是從二品尚書的嫡女,見了皇后要行大禮,但不用跪這么久。現在她是罪臣之女,是奴婢,該跪多久,該說什么,她不知道。
“起來吧,”那聲音從頭頂傳來,“這兒沒那么多規矩。”
知微站起來,低著頭,不敢看。
皇后又咳了幾聲,那個姑姑沖劉嬤嬤擺了擺手:“行了,人留下了,你回吧。”
劉嬤嬤應著,退了出去。臨走前看了知微一眼,那眼神說不清是什么,像是不放心,又像是松了口氣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
姑姑走到知微跟前:“我姓方,是皇后娘娘身邊的掌事姑姑。往后你就在這屋里伺候,不該問的別問,不該看的別看,明白?”
知微點頭。
方姑姑看了她一眼,指了指外頭:“先去把你這身衣裳換了。后院有熱水,洗洗。換好了再來。”
知微往外走,走到門口,忽然聽見皇后在身后說:“你爹的案子,我聽說了。”
知微站住,沒回頭。
皇后又咳了兩聲,接著說:“我跟他有過一面之緣。是個清官。”
知微的眼淚差點下來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把那點淚憋回去,轉過身,跪下,給皇后磕了個頭。
皇后沒再說話,只擺了擺手。
知微退出去。
后院有間小屋,方姑姑讓人送來一套干凈衣裳,還有一桶熱水。知微把門關上,脫了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,把自已泡進桶里。
水有點燙,燙得皮膚發紅。她沒動,就那么泡著。
清官。
這兩個字在她腦子里轉。爹是清官。可清官被抄了家,死了,死了還要背著貪墨的罪名。
她閉上眼,把頭埋進水里。
憋了好久,憋得肺要炸了,才猛地抬起來。
她擦了把臉,開始洗澡。
換了衣裳出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方姑姑在院子里等她,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:“還成,像個人樣了。”
知微跟著她進屋。皇后還躺在榻上,方姑姑端了藥來,知微接過去,跪在榻邊,一勺一勺喂。
皇后喝得很慢,喝幾口就歇一歇,咳一陣。知微就等著,等她咳完了,再接著喂。
一碗藥喂了小半個時辰。
喂完了,皇后靠在那兒,看著她。
“會煎藥嗎?”皇后問。
知微搖頭。
“會認藥嗎?”
知微想了想,點頭。爹在的時候,書房里有本《本草綱目》,她翻過,記得一些。
皇后看了方姑姑一眼。方姑姑點點頭,出去了。
“你爹教你的?”皇后問。
“自已看的。”知微說。
皇后沒再問,閉上眼睛,像是睡著了。
知微跪在那兒,不敢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皇后忽然又開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知微。”
“知微,”皇后念了一遍,“見微知著。你爹給你取的?”
“是。”
皇后睜開眼,看著她。
那眼神讓知微心里一緊。不是兇,是打量,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在我這兒,不用怕,”皇后說,“只要忠心,我保你平安。”
知微低下頭:“謝皇后娘娘。”
那晚,知微在皇后寢殿的外間守了一夜。
皇后咳了一夜。她每隔半個時辰就端水進去,喂幾口,再退出來。天快亮的時候,皇后終于睡沉了。她靠在外間的椅子上,也迷糊了一會兒。
夢里她看見爹。爹穿著那件白中衣,背對著她,站在一片霧里。她想喊,喊不出聲。爹回過頭,還是那個眼神——抱歉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天已經亮了。方姑姑站在她跟前,低頭看著她。
“醒了?”方姑姑說,“娘娘叫你。”
知微趕緊站起來,理了理衣裳,跟著方姑姑進去。
皇后已經坐起來了,靠在榻上,臉色比昨天好一些。她看了知微一眼,指了指旁邊的凳子:“坐。”
知微不敢坐。
“讓你坐就坐。”方姑姑說。
知微這才坐下,只坐了個凳子邊兒。
皇后喝了口茶,慢慢開口:“你在浣衣局待了多久?”
“三個月。”
“三個月,”皇后點點頭,“劉嬤嬤那人我知道,手底下不好過。”
知微沒接話。
皇后看著她:“你恨不恨?”
知微愣了一下。
“抄家,沒入掖庭,浣衣局的苦,”皇后說,“你恨不恨?”
知微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恨。”
說完她就后悔了。這話不該說。
皇后卻沒生氣,反而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幾乎看不出來。
“恨就對了,”皇后說,“不恨的人是傻子。但恨完了,得知道接下來怎么辦。”
知微抬頭看她。
皇后也看著她,眼睛還是那么亮:“我這兒缺個識字的人。往后你就在我身邊伺候,幫我看看帖子、對對賬目。做得好了,有你的好處。”
知微跪下,磕頭。
“謝皇后娘娘。”
皇后擺擺手:“去吧,讓方姑姑帶你認認地方。往后就住后罩房,跟方姑姑隔壁。”
知微退出來,站在廊下,太陽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三個月了。這是她第一次覺得暖和。
精彩片段
《深宮鳳闕謀》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,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“喜樂多財”的創作能力,可以將知微春蘭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,以下是《深宮鳳闕謀》內容介紹:。,天黑著,外頭火把的光透過窗紙映進來,一晃一晃的。隔壁屋傳來妹妹知柔的哭聲,細細的,像貓叫。“別出聲。”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壓得極低,“快穿衣,從后門走。”,前院就炸開了鍋。男人的吼叫,女人的尖叫,還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。她聽見爹的聲音,喊了句什么,但沒聽清。,她剛把妹妹摟進懷里。。好幾個穿盔甲的兵涌進來,手里的刀還滴著血。領頭的那個掃了她們一眼,扭頭喊:“后院也有,都帶走!”,身子抖得厲害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