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山野閑農:我撿了一群毛孩子
,陳耕就醒了。,是餓醒的。肚子里空得發慌,像有個小手在里頭抓撓。他睜開眼,破廟的屋頂漏進幾縷灰白的光,梁上結著蛛網,在風里輕輕晃。。。阿黃蜷在干草鋪的另一邊,緊挨著他的腿,腦袋埋在前爪里,睡得正沉。狗的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背上的毛有些打結,但能看出來原本應該是干凈的黃褐色。。陳耕記得,他睡下時,狗還趴在神像后面。半夜被凍醒一次,發現這狗不知什么時候挪了位置,貼著他的背,像個暖烘烘的毛團。。,陳耕靜靜看著阿黃睡覺的樣子。狗的耳朵偶爾會抖動一下,爪子也會輕輕抽搐,像是在做什么夢。前世他在實驗室見過很多狗,**狀態下的,清醒狀態的,但沒有一只是這樣毫無防備地睡在他身邊。。干草窸窣作響,阿黃立刻睜開了眼。
那雙狗眼在晨光里清亮亮的,沒有剛睡醒的迷茫,倒像是早就醒了,只是在裝睡。它抬起頭,看著陳耕,尾巴在干草上掃了掃,沒出聲。
“早。”陳耕說。
阿**起來,抖了抖毛,然后走到廟門口,抬起后腿,對著門框撒了泡尿。做完標記,它回頭看看陳耕,像是在說:這兒現在是咱們的地盤了。
陳耕笑了。他把薄被疊好,收拾了昨晚的火堆灰燼,然后拿出懷里最后半塊餅——昨天剩的,硬得能砸死人。
他掰了一小塊,放進嘴里,慢慢嚼。另一小塊,他遞給阿黃。
阿黃沒立刻吃。它走過來,先嗅了嗅陳耕的手,然后才低頭,用舌頭把餅塊卷進嘴里。吃得很斯文,一口一口地嚼,不像餓極了的野狗會狼吞虎咽。
吃完,它舔了舔陳耕的手心。手心還留著餅渣,被溫熱粗糙的舌頭一舔,**的。
“你沒地方去?”陳耕問。
阿黃歪了歪頭。
“我是說,”陳耕比劃著,“你的主人呢?家呢?”
狗當然聽不懂。它只是坐下來,仰頭看著陳耕,尾巴在塵土里輕輕掃。
陳耕想起原主的記憶。半年前的那個下午,原主從鎮上回來,在村口看見一群半大孩子拿著石頭土塊,追打一條黃狗。狗瘸著一條后腿,跑不快,被砸中好幾下,哀哀地叫。
原主那時剛被堂哥欺負,心里憋著氣,也不知哪來的勇氣,沖上去吼了一聲。孩子們散了,他蹲下身,看見狗后腿淌著血,皮肉翻開,露出骨頭。
他從懷里掏出半個餅——自已中午舍不得吃,留著的。掰碎了放在地上,又去路邊扯了幾把止血的草,嚼爛了糊在傷口上。
狗沒咬他,只是發抖,烏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恐懼。
后來原主走了,回頭時,看見狗還蹲在原地,看著他。
從那以后,這條黃狗偶爾會在陳家門口出現。有時趴在對面的墻角,有時在巷子口轉悠。原主偷偷喂過它兩次,都是廚房的剩菜剩飯。大伯母看見,罵他糟蹋糧食,他就不敢再喂了。
但狗還是來。
直到三天前,原主被罰跪祠堂,昏死過去的前一刻,好像看見一條黃狗的影子從祠堂門口閃過。
也許不是錯覺。
陳耕看著眼前的阿黃。它后腿的傷已經好了,留下一個疤,毛沒長全,但走路已經看不出瘸。
“你記得他,對不對?”陳耕輕聲說,“那個給你餅,給你治傷的人。”
阿黃湊過來,用鼻子蹭蹭他的手。
“他死了。”陳耕說,“現在是我。”
狗不懂“死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聽懂語氣里的低落。它把腦袋擱在陳耕膝蓋上,眼睛向上看著他,耳朵耷拉著。
陳耕摸摸它的頭。毛很糙,但底下是溫熱的皮膚,能摸到血管的跳動。
“我也沒地方去。”他說,“咱們倆,都是沒人要的。”
阿黃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是在應和。
太陽出來了,光從破廟的破窗斜**來,照出一道光柱,光柱里塵埃飛舞。
陳耕站起來:“走,上山。今天得把窩棚的地基弄出來。”
他背上包袱——里面是那床薄被和幾件衣服,懷里揣著種子和地契,手里拿著那根削尖的樹枝。阿黃跟在他腳邊,出了廟門。
清晨的山路露水重,草葉濕漉漉的。陳耕的破布鞋很快就被打濕了,腳趾頭凍得發麻。阿黃倒不怕,它在前面小跑著,時而停下來聞聞路邊的草叢,時而豎起耳朵聽林子的動靜。
走到半山腰那片亂石崗時,陳耕停下喘氣。身子還是虛,爬這點坡就冒虛汗。阿黃跑回來,蹲在他面前,歪頭看他。
“沒事。”陳耕擺擺手,“歇會兒。”
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,看下面的村子。炊煙多了起來,一家接一家,空氣里隱約能聞到燒柴火的味道。那是早飯的味道。
肚子又叫了。陳耕按了按胃部,那點餅渣早就消化完了。
“得先弄吃的。”他喃喃道。
開荒是長遠的事,眼下最急的是填飽肚子。懷里的二十文錢,十文買了鹽,五文買了菜種,還剩五文。五文錢,在糧鋪連一升糙米都買不起。
他看向阿黃:“你會抓兔子嗎?”
阿黃耳朵動了動。
“野雞也行。”陳耕說,“田鼠……算了,田鼠不行,有疫病。”
狗當然聽不懂,但它站起來,朝東邊的林子看了看,又回頭看看陳耕。
陳耕也看向那片林子。那是后山的林子,樹木不算密,但灌木叢生。這個季節,應該有些野兔、山雞在里頭覓食。
“試試?”他說。
阿黃已經朝林子跑去了。陳耕趕緊跟上。
林子里的光線暗些,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陳耕走得很小心,手里緊緊握著那根樹枝——既是拐杖,也是防身的武器。
阿黃在前面,鼻子貼著地,慢慢地走,尾巴平舉,身體壓低,是狩獵的姿態。陳耕前世在動物行為學的課上學過,狗在追蹤獵物時會有這種姿態。
突然,阿黃停住了。它整個身體僵住,頭朝向左前方的一片灌木叢,耳朵豎得筆直。
陳耕也屏住呼吸。
灌木叢動了動。很輕微,但確實在動。接著,一個灰褐色的影子一閃——
阿黃像箭一樣竄出去。
陳耕只看見一道黃影沖進灌木叢,然后是一陣撲騰聲、枝葉斷裂聲,還有短促的尖叫——是野兔的叫聲。
他快步跟過去。撥開灌木,看見阿黃正按著一只肥碩的灰兔。兔子還在掙扎,后腿拼命蹬,但阿黃的嘴緊緊咬著它的脖子,咬得很準,沒給兔子反咬的機會。
陳耕愣住了。他沒想到阿黃真的能抓到兔子,而且這么干脆利落。
阿黃抬起頭,嘴里還叼著兔子,看向陳耕。狗的眼睛亮晶晶的,尾巴輕輕搖,像是在說:看,我抓到了。
兔子已經不動了。陳耕蹲下身,摸了摸兔子的身體,還溫熱著。兔子不小,估摸著有三四斤重。
“好樣的。”陳耕用力揉揉阿黃的頭,“今晚有肉吃了。”
阿黃松開嘴,把兔子放到陳耕腳邊。然后坐直身子,吐著舌頭喘氣,**起伏,但眼神里透著得意。
陳耕拎起兔子。沉甸甸的,夠吃兩三天了。他拔出腰間的柴刀——這是從破廟那些爛木頭里撿出來的,銹得厲害,但磨一磨還能用。
他在林子里找了塊平整的石頭,把兔子放上去,開始處理。剝皮,去內臟,動作不算熟練,但前世在野外實習時學過,還記得步驟。
阿黃蹲在一旁,靜靜看著。陳耕把兔子的內臟——心、肝、肺——挑出來,放到它面前。
“你的。”他說。
阿黃低頭聞了聞,然后小口小口吃起來。吃得很香,但依然不狼吞虎咽,保持著一種奇怪的斯文。
陳耕看著它吃,忽然明白了。這不是一條純粹的野狗。它可能以前有過主人,被教過規矩,知道怎么和人相處。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,成了流浪狗。
兔肉處理好了,他用帶來的破布包好,塞進包袱。兔皮也沒扔,硝一硝,能做雙耳套或者手套。
“走吧。”陳耕站起來,“回去把窩棚的地基弄了,晚上烤兔子吃。”
阿黃跟著他出了林子。走到那片亂石崗時,它忽然停下,朝一個方向叫了兩聲。
陳耕看去,是那處泉眼的方向。
“渴了?”他問。
阿黃朝那邊走去。陳耕跟上,到了泉眼處,發現昨晚挖的小坑里已經積了半坑水,清亮亮的。
他趴下去,先喝了幾口。水很涼,但解渴。阿黃也湊過來,低頭舔水喝,舌頭卷起水花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一人一狗,就這樣頭挨著頭,喝同一坑水。
喝完,陳耕抹抹嘴,看著阿黃。阿黃也抬頭看他,嘴角還掛著水珠。
“你決定跟著我了,是不是?”陳耕問。
阿黃沒叫,只是走過來,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。
陳耕笑了。他蹲下身,抱住狗脖子,把臉埋在它粗糙的毛里。狗身上有土腥味,有血腥味,有樹林的味道,但所有這些味道混在一起,成了某種讓他心安的東西。
“那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了。”他在狗耳邊說,“我,和你。”
阿黃尾巴搖起來,掃起一片塵土。
陳耕松開手,站起來。太陽升高了,照在這片荒坡上,石頭泛著白光,土是黃的,天是藍的。很荒涼,但也很開闊。
“先搭窩棚。”他說,“得有地方住,有地方做飯,有地方存東西。”
他走到選好的地點——在泉眼東邊二十步,有塊相對平整的地,后面是塊大巖石,能擋北風。用樹枝在地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框,長一丈,寬八尺,不大,但夠一個人和一條狗住了。
“這兒是門,朝南。這兒是灶,靠著這石頭,煙能順著石頭往上走。這兒是床,用石頭壘個炕,冬天燒火能暖和……”
他一邊畫,一邊說。阿黃跟著他,他畫到哪兒,狗就跟到哪兒,好像真能聽懂似的。
畫完,陳耕開始干活。先把地上的石頭撿出來,大的搬開,小的堆在一旁。阿黃也幫忙,它用爪子刨那些半埋的石頭,刨松了,陳耕再搬。
一人一狗,就這樣在荒坡上忙活著。太陽慢慢升高,又慢慢偏西。陳耕的汗濕了又干,干了又濕,手上磨出了水泡,一碰就疼。但他沒停。
阿黃也沒停。它不知疲倦地跑來跑去,叼小石頭,刨土,有時還會對著路過的鳥叫兩聲,把它們嚇跑。
傍晚時分,地基清理出來了。一個長方形的淺坑,里面的石頭都清干凈了,土也平整了。雖然只是個開始,但看著這塊被清理出來的地,陳耕心里還是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滿足感。
“明天,”他喘著氣說,“明天咱們砍樹,做柱子,搭框架。”
阿黃吐著舌頭喘氣,尾巴搖著。
天快黑了。陳耕在選好的“灶”的位置生了一小堆火,用樹枝搭了個簡易的烤架,把兔肉穿在樹枝上,架在火上烤。
油脂滴進火里,噼啪作響,冒出**的香味。陳耕的肚子叫得震天響,阿黃也蹲在火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烤肉。
肉烤好了,外焦里嫩。陳耕撕下一條后腿,剩下的都放在一片洗干凈的大葉子上。他把后腿肉撕成小塊,吹涼了,一半給自已,一半給阿黃。
“吃吧。”他說。
這次阿黃沒客氣,低頭大口吃起來。陳耕也吃,兔肉很香,雖然沒有鹽,但餓極了什么都好吃。
火光映著一人一狗的臉。遠處,太陽正落山,天邊燒起一片火燒云,紅彤彤的,像著了的棉絮。
陳耕吃完最后一塊肉,舔了舔手指。阿黃也吃完了,正認真地**葉子上的油漬。
“今天,”陳耕說,“今天是咱們搭伙的第一天。”
阿黃抬起頭,嘴角還沾著油。
“以后還有很多天。”陳耕看著它,“很多很多天。”
狗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,挨著他坐下。陳耕伸出手,摟住它的脖子。狗身上暖烘烘的,心跳透過皮毛傳到他手上,撲通,撲通,結實有力。
夜色完全降下來。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銀子。
陳耕看著星空,又看看身邊這條決定跟著他的黃狗。
“你得有個正式的名字。”他說,“不能總叫你‘狗’。”
狗看著他。
“阿黃。”陳耕說,“你就叫阿黃,好不好?”
狗沒反應。但它舔了舔陳耕的手,然后趴下來,把頭擱在前爪上,閉上眼睛。
陳耕笑了。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火苗跳起來,照亮了這一小片屬于他們的荒地。
遠處有狼嚎,有風聲,有夜鳥的叫聲。但在這堆火邊,在這一人一狗的小小領地里,只有柴火噼啪的輕響,和均勻的呼吸聲。
夜深了。陳耕裹緊薄被,在火堆旁躺下。阿黃挨著他,把背貼著他的腿。
“晚安,阿黃。”陳耕輕聲說。
狗尾巴在干草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靜下來。只有火,還在靜靜地燒,燒過這漫長冬夜的第一晚。